他站了很久,手机没有响。
后来他从窗边走开,洗漱,上床。睡前在墙上敲了两下,笃笃,然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醒了。
宿舍里很安静,王磊和周宇都走了,林浩也回家了。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收拾东西,然后拉着行李箱出门。
宿舍楼里很空,走廊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盛望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咯噔咯噔的,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了楼,走出宿舍楼,外面的风扑过来,很冷。一月初的南京,早上七八点,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盛望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往校门口走。
主干道上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走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打了辆车,去高铁站。
车上开了空调,很暖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田野,一块一块的,灰色和黄色交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到淮安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盛远洲来接他,车停在出站口外面。盛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冷不冷?"盛远洲问。
"冷。"
"南京比家里冷吧?"
"嗯,湿冷。"
盛远洲没再问,专心开车。车窗外的风景很熟悉,街道、楼房、商店,都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样子。车开进巷子的时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和南京的那条主干道很像。
车停在单元门口。盛望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盛远洲帮他拎着背包,两个人一起上楼。
到了四楼,盛远洲掏钥匙开门。门开了,陈敏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炖了汤。"
"有点。"
盛望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床、书架,都没有变。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书架前。
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本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高中毕业照他拿出来,放在了书桌上。
收拾完之后,他去客厅喝汤。陈敏炖的是萝卜排骨汤,很浓,适合冬天喝。盛望喝了两碗,说"好喝",陈敏笑了,说"那就多喝点"。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盛望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吃了早饭就坐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写代码。中午吃饭,下午出门走走,沿着巷子走一圈,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然后回来。晚上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在房间里玩手机,十一点准时睡觉。
和以前的每个假期都一样。
陈敏每天都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说"在学校吃不好,在家多补补"。盛远洲还是经常出差,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回来,会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盛望都说"挺好""没有"。
一月中旬,陈知予来了。
他放寒假回来了,在家待了几天,实在闲得无聊,就跑来找盛望。他拎了一袋糖炒栗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
"望哥!"他一进门就喊,"我快无聊死了!"
盛望给他倒了杯热水。"你不是在苏州吗?"
"回来了啊,放寒假了。"陈知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我跟你说,苏州那边冬天冷得要死,还没有暖气。"
"你不是说苏州挺好的吗?"
"好是好,就是冷。"陈知予喝了口热水,"你寒假干嘛呢?"
"没干嘛,在家待着。"
"不出去找找实习?"
"再说。"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走,出去转转",拉着盛望就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巷子走,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陈知予说"去奶茶店?",盛望说"行"。
奶茶店在巷子外面的街上,不大,有几张桌子。两个人点了两杯热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你有江添的消息吗?"陈知予忽然问。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我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在英国挺好的,就是不怎么跟人联系。"陈知予挠了挠头,"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走了也不说一声,到了也不发个消息,现在更是跟消失了一样。"
盛望没说话,吸了一口奶茶。奶茶很甜,热的,喝下去很暖和。
"你俩不是住一起吗?他真没跟你说?"
"没有。"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你寒假真不打算出去?"
"不打算。"
"那多无聊啊。"
"还行。"
陈知予摇了摇头,没再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喝完奶茶,就分开了。
盛望一个人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梧桐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一月的梧桐树很空,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除夕那天,家里很热闹。
陈敏在厨房忙了一天,做了一桌子菜。盛远洲贴了春联,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盛望被陈敏叫去帮忙包饺子,包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陈敏说"你包的是馄饨吧",他笑了一下。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盛远洲在发微信拜年,陈敏在给亲戚打电话,盛望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江添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放假前发的"快放假了。明天回家。",下面是空的,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第二年了。"
想了想,把第二句删掉了,只发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剥。橘子很甜,汁很多,他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
十二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炸开了,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陈敏从厨房端出饺子,盛远洲关了电视,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吃饺子。
"新年快乐,"陈敏说,"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新年快乐。"盛望说。
他吃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的,馅很足。他忽然想起前年除夕,也是这样的桌子,这样的饺子,那时候江添坐在他旁边,低头吃着,和平时一样。去年除夕,江添已经走了,他旁边的位置空着。今年除夕,位置还是空着。
他把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大年初一,盛望睡到九点才起。
起来的时候,盛远洲和陈敏已经出门了,去亲戚家拜年。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早饭在锅里,中午不回来吃"。盛望把早饭热了吃了,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重播春晚,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关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大年初一,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几只猫在墙头跑。对面的楼里,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传上来,哗啦哗啦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江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房间了。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盛望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书架上。
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搬了个凳子,站上去,伸手把那本笔记拿了下来。
笔记比他记忆中重一点,深蓝色的硬皮封面,边角磨白了,书脊上有一道折痕。他用手擦了擦封面,灰尘不多,但还是落了薄薄一层。
他从凳子上下来,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放在桌上。
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很稳:
等回来再说。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我回不来,那就不说了。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前年冬天,他在教室里第一次看到这两行字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只觉得嗡的一声,什么也没想。后来他把笔记收起来,放在书架最高一层,再也没有翻开过。
现在,两年过去了,他再一次看到这两行字,终于看进去了。
等回来再说。
他的手指放在那行铅笔字上,指腹蹭过纸面,铅芯的痕迹淡了一点。
他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课堂笔记,物理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写得很清楚。盛望看了两眼,是高二的内容,他学过。
他一页一页地翻。
物理、数学、化学,都是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的页面上有草稿,是解题过程,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有的页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在翻一个人的日子。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一页,不是课堂笔记,是几行字,写得很随意,不像笔记,更像随手写的。
"今天他问我是不是讨厌他。"
"我说不是。"
"他好像不信。"
三行字,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盛望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高二那年,他刚转学来不久,跟江添还不熟,有一天他问江添"你是不是讨厌我",江添说"不是"。
他以为江添没往心里去。
原来他记下来了。
盛望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翻。
后面又有几页类似的随手写的字,都很短,一两行,没有日期。
"今天他没吃早饭,我放了一盒牛奶在他桌肚里。"
"今天他说冷,我把窗关了。"
"今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窗开着,我关小了半扇。"
"今天他问我寒假干什么,我说在家。其实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我要走了。"
"还是不说了。"
一页一页的,都是小事,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盛望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他的手指有点抖,翻页的时候差点把纸撕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他盯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翻回扉页,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
等回来再说。
如果我回不来,那就不说了。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窗外,风把梧桐枝丫吹得蹭过玻璃,很轻的一声。
他趴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笔记重新翻开,翻到中间那几页随手写的字,又看了一遍。
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合上,站起来,搬了个凳子,把笔记放回了书架最高一层。
放好之后,他从凳子上下来,站在书架前,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书脊在一排书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