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了灯,带上门,走了。
宿舍楼里很空,走廊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一直延伸到尽头。盛望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咯噔咯噔的,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了楼,走出宿舍楼,外面的热气扑过来。七月初的南京,下午两点多,太阳很毒,晒在皮肤上有点疼。盛望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往校门口走。
主干道上的梧桐树很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的隧道,走在下面凉快一些。但还是热,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把T恤浸湿了一片。
他走得很快,十分钟就到了校门口。打了辆车,去高铁站。
车上开了空调,很凉快,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田野,一块一块的,绿色和黄色交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到淮安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盛远洲来接他,车停在出站口外面。盛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热不热?"盛远洲问。
"热。"
"南京比家里热吧?"
"嗯。"
盛远洲没再问,专心开车。车窗外的风景很熟悉,街道、楼房、商店,都是他看了十几年的样子。车开进巷子的时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梧桐树很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和南京的那条主干道很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车停在单元门口。盛望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盛远洲帮他拎着背包,两个人一起上楼。
到了四楼,盛远洲掏钥匙开门。门开了,陈敏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炖了汤。"
"有点。"
盛望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床、书架,都没有变。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书架前。
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本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高中毕业照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了书桌上。
收拾完之后,他去客厅喝汤。陈敏炖的是冬瓜排骨汤,很清淡,适合夏天喝。盛望喝了两碗,说"好喝",陈敏笑了,说"那就多喝点"。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盛望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吃了早饭就坐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写代码。中午吃饭,下午出门走走,沿着巷子走一圈,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然后回来。晚上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在房间里玩手机,十一点准时睡觉。
和在学校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地方。
陈敏每天都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说"在学校吃不好,在家多补补"。盛远洲还是经常出差,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回来,会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盛望都说"挺好""没有"。
七月中旬,陈知予来了。
他放暑假回来了,在家待了几天,实在闲得无聊,就跑来找盛望。他拎了一袋西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望哥!"他一进门就喊,"我快无聊死了!"
盛望给他倒了杯水。"你不是在苏州吗?"
"回来了啊,放暑假了。"陈知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跟你说,苏州那边热得要死,还不如家里。"
"你不是说苏州挺好的吗?"
"好是好,就是热。"陈知予喝了口水,"你暑假干嘛呢?"
"没干嘛,在家待着。"
"不出去找找实习?"
"再说。"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走,出去转转",拉着盛望就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巷子走,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陈知予说"去网吧?",盛望说"不去",陈知予说"那去奶茶店?",盛望说"行"。
奶茶店在巷子外面的街上,不大,有几张桌子。两个人点了两杯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你有江添的消息吗?"陈知予忽然问。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我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在英国挺好的,就是不怎么跟人联系。"陈知予挠了挠头,"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走了也不说一声,到了也不发个消息,现在更是跟消失了一样。"
盛望没说话,吸了一口奶茶。奶茶很甜,冰的,喝下去很凉快。
"你俩不是住一起吗?他真没跟你说?"
"没有。"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你暑假真不打算出去?"
"不打算。"
"那多无聊啊。"
"还行。"
陈知予摇了摇头,没再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喝完奶茶,就分开了。陈知予说"我回家打游戏了",盛望说"嗯",然后两个人在奶茶店门口分开了。
盛望一个人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梧桐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梧桐树很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叶子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七月底,盛望找了个暑假实习。
是在淮安本地的一家小公司,做软件开发的,离他家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块,但盛望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找点事做。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骑车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骑车回家。公司里人不多,加上老板也就七八个人,都是年轻人,很好相处。带他的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学长,南大毕业的,听说他是南大的,对他很照顾。
工作内容不难,就是写一些简单的代码,改改bug,偶尔帮着测试。盛望学得很快,一周就上手了,两周就能独立完成一些小任务。
同事们都很喜欢他,说他"话不多但干活靠谱"。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会聊聊天,说些公司里的趣事,或者讨论技术问题。盛望 mostly 听着,偶尔说一句话。
有天中午,同事问他"你有女朋友吗",他说"没有",同事说"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他说"不用了",同事笑了笑,没再提。
盛望低头吃着饭,没说话。
八月中旬,赵曦回来了。
他放暑假回来了,在家待了几天,然后约盛望和陈知予出去吃饭。还是那家牛肉面馆,巷口那家。
盛望去的时候,陈知予已经到了,赵曦也到了,两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说话。看见盛望进来,陈知予招手,"来了!"
盛望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赵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三个人点了三碗牛肉面,两份凉拌黄瓜,一份卤蛋。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盛望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底还是鲜的,面还是筋道的,和以前一样。
"北京怎么样?"盛望问。
赵曦夹了一筷子面。"挺好。"
"习惯吗?"
"还行,就是太干了,冬天流鼻血,夏天晒得慌。"
陈知予笑了一声。"你那是水土不服。"
赵曦没接话,低头吃面。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赵曦放下筷子,看着盛望。
"你有他的消息吗?"赵曦问。
盛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我过年的时候给他发了消息,没回。"赵曦的声音很平,"前几天又发了一次,还是没回。"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你还在发?"
"嗯。"
"这人真是,"陈知予摇了摇头,"跟消失了一样。"
赵曦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盛望也低头吃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吃完面出来,天还亮着,八月底的下午,阳光没那么毒了。三个人站在面馆门口,陈知予说"要不找个地方坐坐?",赵曦说"不了,我还有事",盛望说"我也回去了"。
三个人就在门口分开了。赵曦往左边走,陈知予往右边走,盛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两头。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经过巷口的梧桐树,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八月的梧桐树很密,深绿色的叶子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八月底,实习结束了。
盛望最后一天去公司,交接了工作,跟同事们告了别。带他的学长说"以后有机会再来",他说"好",然后收拾东西,骑车回家了。
回到家,他把实习的工资存进了银行卡里,两千块,不多,但他觉得挺有意义的。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开学。
衣服叠进行李箱,书本装进背包。收拾到书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高中毕业照,相框擦得很干净,放在书桌的角落里。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他站在第二排,陈知予在他左边,笑得很灿烂。他右边是空的,没有人。
他把照片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带走了。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