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拿下来。
过了几秒,他收回手,从凳子上下来。凳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凳子搬回墙角,然后站在书架前,又看了一眼最高一层。
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指腹蹭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淡淡的痕迹,很快又被灰尘盖住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去客厅喝汤。
陈敏炖的是排骨汤,盛在砂锅里,还冒着热气。盛望坐下来,盛了一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好喝吗?"陈敏问。
"好喝。"
"那就多喝点。"
盛远洲坐在旁边看报纸,头也没抬。"在学校还习惯?"
"习惯。"
"南京菜吃得惯?"
"还行,食堂什么都有。"
盛远洲"嗯"了一声,继续看报纸。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有汤勺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快过年了。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
盛望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吃了早饭就坐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写代码。中午吃饭,下午出门走走,沿着巷子走一圈,走到巷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然后回来。晚上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在房间里玩手机,十一点准时睡觉。
他没有去同学聚会,也没有找谁出去玩。陈知予在微信上喊过他两次,说"出来聚聚",他都说"懒得动"。陈知予骂他"你是不是在南京待傻了",他笑了一下,没回。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出门买东西。
超市里人很多,都是办年货的,推着手推车在货架之间挤来挤去。盛望拿了一袋瓜子,一盒巧克力,还有几瓶饮料,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盛望?"
盛望抬头,是一个高中同学,叫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隔壁班的。
"好久不见,"那个人很热情,"你考哪了?"
"南大。"
"厉害啊!"那个人感叹了一句,然后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江添出国了?"
盛望的手指动了一下。"知道。"
"他走的时候都没跟我们说,还是后来班主任说的。"那个人摇了摇头,"你说他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好歹同学一场。"
盛望没说话。
"你跟他不是同桌吗?他没跟你说?"
"没有。"
"啧啧,"那个人咂了咂嘴,"这人也真是……"
后面有人催了,那个人转过身去结账。盛望站在后面,手里拎着购物袋,指节有点发白。
结完账出来,外面的天阴着,风很大。盛望拎着东西往回走,经过巷口的梧桐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除夕那天,家里很热闹。
陈敏在厨房忙了一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糖醋排骨,还有好几样素菜。盛远洲贴了春联,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盛望被陈敏叫去帮忙包饺子,包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陈敏说"你包的是馄饨吧",他笑了一下。
晚上八点,春晚开始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其实没几个人在看。盛远洲在发微信拜年,陈敏在给亲戚打电话,盛望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江添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那边过年吗?"
想了想,把第二句删掉了,只发了"新年快乐"四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剥。橘子很甜,汁很多,他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
十二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炸开了,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陈敏从厨房端出饺子,盛远洲关了电视,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吃饺子。
"新年快乐,"陈敏说,"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新年快乐。"盛望说。
他吃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的,馅很足。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也是这样的桌子,这样的饺子,那时候江添坐在他旁边,低头吃着,和平时一样。
他把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大年初一,盛望睡到九点才起。
起来的时候,盛远洲和陈敏已经出门了,去亲戚家拜年。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早饭在锅里,中午不回来吃"。盛望把早饭热了吃了,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重播春晚,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关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大年初一,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几只猫在墙头跑。对面的楼里,有人在打麻将,声音传上来,哗啦哗啦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江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房间了。
大年初三,陈知予来了。
他拎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显得脸更圆了。
"新年快乐!"他一进门就喊,"叔叔阿姨不在家?"
"出去拜年了。"
"那正好,"陈知予把水果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跟你说,我快被我妈烦死了,天天让我去相亲,我才大一啊!"
盛望给他倒了杯水。"你考哪了?"
"苏大,"陈知予喝了口水,"就在苏州,离你不远。你呢,南大?"
"嗯。"
"可以啊你,"陈知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高中同学的近况,谁考了哪里,谁复读了,谁谈恋爱了。陈知予说个不停,盛望 mostly 听着,偶尔"嗯"一声。
后来陈知予忽然停下来,看着盛望。
"你有江添的消息吗?"陈知予问。
盛望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我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在英国挺好的,就是不怎么跟人联系。"陈知予挠了挠头,"你说他这人怎么这样啊,走了也不说一声,到了也不发个消息。"
盛望没说话。
"你俩不是住一起吗?他真没跟你说?"
"没有。"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你寒假有空吗?咱们叫上赵曦,出去聚聚?"
"赵曦回来了?"
"回来了,昨天到的,在北京待了半年,听说变化挺大。"
盛望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别再说了啊,"陈知予站起来,"就明天,我约他,咱们去那家牛肉面馆,就是巷口那家,你以前常去的。"
盛望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陈知予很高兴,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盛望送他到门口,陈知予挥了挥手,"明天见!"然后噔噔噔地下楼了。
盛望关上门,站在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陈知予的红色羽绒服出现在巷口,很快就走远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中午,盛望去了巷口的牛肉面馆。
玻璃门上蒙着水雾,里面亮着暖黄的灯。他推开门,陈知予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来了!"陈知予招手。
盛望走过去,那个人回过头。是赵曦。
半年没见,赵曦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戴了一副眼镜,脸上的稚气少了一些,多了一点沉稳。他看见盛望,嘴角动了一下。
"好久不见。"赵曦说。
"好久不见。"
盛望在陈知予旁边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还是那些,牛肉面、凉拌黄瓜、卤蛋。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陈知予加了两份卤蛋,赵曦要了一碗牛肉面,加辣。
三个人安静地等面。陈知予想说什么,看了看赵曦,又看了看盛望,最后只是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盛望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底还是鲜的,面还是筋道的,和以前一样。
"北京怎么样?"盛望问。
赵曦夹了一筷子面。"挺好。"
"习惯吗?"
"还行,就是太干了,冬天流鼻血。"
陈知予笑了一声。"你那是上火。"
赵曦没接话,低头吃面。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后来赵曦放下筷子,看着盛望。
"你有他的消息吗?"赵曦问。
盛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我给他发过邮件,没回。"赵曦的声音很平,"微信也发过,也没回。"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你也发了?"
"嗯。"
"这人真是,"陈知予摇了摇头,"跟消失了一样。"
赵曦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盛望也低头吃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吃完面出来,天阴着,风很大。三个人站在面馆门口,陈知予说"要不找个地方坐坐?",赵曦说"不了,我还有事",盛望说"我也回去了"。
三个人就在门口分开了。赵曦往左边走,陈知予往右边走,盛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两头。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经过巷口的梧桐树,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风一吹就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盛远洲和陈敏已经回来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陈敏问"跟同学吃饭了?",他说"嗯",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江添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书架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