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门,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滚,咯噔咯噔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下了楼,单元门推开,外面的风扑过来,还是热的,八月底的风,带着夏天的尾巴。
盛远洲把车开过来,停在单元门口。盛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陈敏从窗户探出头,挥了挥手。"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车开出去,经过巷口的梧桐树。盛望偏头看了一眼,树叶是深绿色的,很茂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车开得很快,那片梧桐树一转眼就被甩在了后面。
高铁站人很多。盛远洲把他送到进站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注意安全。"
"嗯。"
"钱不够了说。"
"够。"
盛远洲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盛望拉着行李箱,走进进站口。过了安检,上了扶梯,他回头看了一眼,盛远洲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手插在口袋里。盛望挥了挥手,盛远洲也挥了一下。
高铁开了两个小时。盛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眼前掠过。田野、村庄、河流、城市,一块一块的,像拼图。他没有戴耳机,就那么看着,看到后来眼睛有点酸,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到南京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半。
出站口外面围了很多人,举着牌子,都是各个学校迎新的。盛望找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南京大学的牌子,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学长举着,旁边站了几个同样穿蓝色T恤的人。
"南大的?"学长看见他,问。
"嗯。"
"计算机系?"
"嗯。"
"走,那边有车。"
学长帮他把行李箱搬上校车,车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新生,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看窗外。盛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校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校门。盛望下车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梧桐树。
很大的梧桐树,沿着主干道两边排开,枝丫交错,在头顶搭成一个拱形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和淮安巷口的那片梧桐树一模一样。
盛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同学?"旁边有人喊他,"去报到吗?"
"哦,去。"
他拉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体育馆走。报到的流程很繁琐,注册、领材料、交照片、领宿舍钥匙,一圈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等他拿着钥匙找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在收拾床铺,一个在组装椅子。
"你好,"收拾床铺的那个抬头看他,"我叫王磊,山东的。"
"盛望,江苏的。"
"计算机系?"
"嗯。"
"我也是。"王磊指了指旁边那个组装椅子的,"他叫周宇,也是计算机的。还有一个没来,听说也是江苏的。"
盛望点了点头,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门的那个,下铺。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本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收拾到最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是高中毕业照,他看了一眼,放在了书架的角落里。
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高中毕业照?"
"嗯。"
"你们高中校服挺好看的。"
盛望没接话,把相框摆正了一点。照片上,他站在第二排,陈知予在他左边,笑得很灿烂。他右边是空的,没有人。
第四天,第四个人来了。
叫林浩,南京本地人,个子很高,戴一副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进来的时候拎了一大袋零食,往桌上一倒,说"大家吃"。王磊和周宇都拿了,盛望也拿了一包饼干,说了声"谢谢"。
四个人很快熟了起来。王磊性格外向,是宿舍的气氛担当;周宇话不多,但人很踏实,总是默默把宿舍卫生搞了;林浩是本地人,对南京很熟,经常带他们出去吃好吃的。
盛望话不多,但人缘不错。他不主动找话题,但别人跟他说话他都会认真回。他做事很有条理,桌面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王磊说他"像个老干部",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军训是在九月初,两个星期。
南京的九月还是很热,太阳很毒,站在操场上半个小时,衣服就湿透了。盛望站在队伍里,军姿站得很标准,教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同学站得好",让他出列做示范。
他站在队伍前面,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划过眼角,他没有擦。
休息的时候,王磊递过来一瓶水。"你可以啊,军姿站那么标准。"
"以前站过。"
"以前?"
"高中的时候。"
王磊"哦"了一声,没再问。盛望喝了一口水,看着操场上的人。很多人,穿着一样的迷彩服,戴着一样的帽子,走来走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看着一群穿校服的人走来走去。那时候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旧黑校服外套,肩宽背直,话很少。
他收回目光,把水瓶盖上。
军训结束那天,全班一起去吃了火锅。很热,很吵,很多人在喝酒。盛望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但没醉。王磊喝多了,抱着他的胳膊说"望哥你人真好",他拍了拍王磊的背,说"你喝多了"。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了。盛望洗了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他点开微信,在江添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军训结束了。"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到学校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南京也有很多梧桐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宿舍的墙是白的,很凉,他把耳朵贴上去,隔壁没有声音。
他等了很久,手机没有响。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摸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
江添:"嗯。"
时间显示是三个小时前发的。
盛望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翻了个身继续睡。
正式上课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计算机系的课程很重,高数、线代、C语言、离散数学,一门接一门。盛望学得很轻松,高中的底子在,加上他本身就聪明,作业总是第一个写完,考试总是前几名。
王磊经常抄他的作业,一边抄一边说"望哥你是真的猛",盛望说"你自己也能写",王磊说"我懒"。
周宇学习很刻苦,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里。林浩则是典型的南京少爷,课不怎么上,但考试前突击一周也能过,还经常带他们出去吃好吃的。
盛望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买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书包里,课间的时候喝。上午上课,下午上课或者自习,晚上在宿舍写代码或者看书。十一点准时睡觉,睡前会在墙上敲两下,笃笃,然后等一会儿,没有回应,就把手收回来,慢慢睡过去。
室友们觉得他这个习惯很奇怪。有天王磊问他:"你每天晚上敲墙干嘛?"
"习惯了。"
"跟谁约定的?"
盛望顿了一下。"以前一个朋友。"
王磊"哦"了一声,没再问。
十月底,南京的秋天来了。
梧桐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从绿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红褐色。主干道上的梧桐树最美,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金黄金黄的。盛望每天走在那条路上,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头顶的树叶。
有天下午,他没课,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到北大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栋古老的建筑和前面的草坪。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拍照。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远处的梧桐树。风一吹,叶子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蝴蝶。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添。
没有配文字。
过了很久,江添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伦敦的街景,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阴沉沉的天。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那边冷吗?"
江添:"还行。"
盛望:"注意身体。"
江添:"嗯。"
对话就到这里结束了。盛望把手机放在腿上,继续看梧桐树。风又吹了一阵,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拿下来,看了一眼,黄褐色的,叶脉很清晰。
他把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一本书里。
十一月,期中考试。
盛望考得很好,高数满分,C语言满分,其他科目也都是九十多分。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可以考虑进拔尖班,以后保研或者出国都有优势。
"出国?"盛望问。
"对,我们系和国外很多学校有交换项目,你成绩够,可以申请。"
盛望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班主任点了点头。"不急,你才大一。"
盛望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梧桐树。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理了一下,然后往宿舍走。
出国。
他不是没想过。江添在英国,如果他也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但他又想,江添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说明江添不想让他知道。如果他突然出现在江添面前,江添会不会不高兴?
而且,那本笔记还在书架上,扉页写着"等回来再说"。
他要等。
十二月,南京的冬天来了。
很冷,湿冷,和淮安的冷不一样。淮安的冷是干冷,穿厚一点就没事;南京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穿再多也觉得冷。
盛望不太适应,手上长了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王磊给他推荐了一款护手霜,说"这个管用",他买了,每天涂,涂了两个星期才好。
期末考试在一月初。考了一周,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是周五下午。盛望走出考场,天阴着,风很大,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宿舍里,王磊和周宇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明天就走。林浩是本地人,已经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你什么时候走?"王磊问。
"明天。"
"回家?"
"嗯。"
"淮安?"
"嗯。"
王磊"哦"了一声,继续收拾。盛望也开始收拾,衣服叠进行李箱,书本装进背包。收拾到书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高中毕业照,相框上落了一层灰。他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放进行李箱里。
他想把它带回去。
第二天早上,盛望坐高铁回淮安。
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是中午。盛远洲来接他,车停在出站口外面。盛望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冷不冷?"盛远洲问。
"还行。"
"南京比家里冷吧?"
"嗯,湿冷。"
盛远洲没再问,专心开车。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田野。盛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
车开进巷子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和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树叶还是深绿色的,很茂密。
车停在单元门口。盛望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盛远洲帮他拎着背包,两个人一起上楼。
到了四楼,盛远洲掏钥匙开门。门开了,陈敏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嗯。"
"饿不饿?我炖了汤。"
"有点。"
盛望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床、书架,都没有变。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书架前。
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搬了个凳子,站上去,看着那本笔记。灰尘比他走的时候多了一点,薄薄一层,落在封面上。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书脊,指尖沾了一点灰。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