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热起来了。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嗡嗡响,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粉笔灰的味道。盛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
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是热的,吹进来也不凉快。他伸出手,把窗关小了一点,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外面的蝉鸣太吵了。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教室里的气氛很奇怪,有人在拼命刷题,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偷偷传纸条写同学录。陈知予买了一本厚厚的同学录,前后传着让大家填,传到盛望这里的时候,他翻了翻,前面已经写了十几页,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有的还贴了照片。
他拿起笔,在自己那一页上写了名字、生日、联系方式,然后在"想对大家说的话"那一栏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写了四个字:"毕业快乐。"
陈知予收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你也太敷衍了。"
"就这样。"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盛望翻了一页书。"没有。"
陈知予叹了口气,把同学录传给下一个人了。
赵曦坐在后排,这些天话很少。他的成绩稳在年级第一,模拟考一次比一次高,班主任说他冲清北没问题。但他好像不太开心,每次看见盛望都会欲言又止。
有天晚自习,赵曦走过来,在盛望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下。
"你填哪里?"赵曦问。
"还没想好。"
"你成绩够南大了。"
"再说。"
赵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填北京。"
"挺好。"
"你真不考虑出去走走?"
盛望翻了一页书。"不想走远。"
赵曦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盛望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曦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江添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盛望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里。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大家回家调整。
盛望把书都搬回了家,堆在书桌上,像一座小山。陈敏给他买了很多水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说"考试期间多吃点"。盛远洲也回来了,请了一周的假,说要陪他考试。
盛望坐在房间里,翻着课本,其实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书架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拿下来。
考试前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他摸过手机,点开微信,在江添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明天高考。"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温的,他把耳朵贴上去,隔壁没有声音。
他在墙上敲了两下,笃笃。
没有回应。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慢慢睡过去了。
高考那三天,天很热。
第一天早上,盛望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陈敏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摆在盘子里,说"吃了考一百分"。盛望笑了一下,都吃了。
盛远洲开车送他去考场,车停在考点门口,外面围了很多家长,打着伞,拿着水。盛望下了车,盛远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
"不紧张。"
他走进考点,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桌子是凉的,他摸了一下,然后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
第一科语文,他写得很顺。作文题是关于"告别与重逢"的,他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他写了梧桐树,写了巷口的牛肉面,写了窗缝里的风,写了一盒常温的牛奶。他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但他知道自己在写谁。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
交卷的时候,他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陈敏和盛远洲在门口等他,陈敏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陈敏问。
"还行。"
第二天数学,第三天理综和英语。都考完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五点。
最后一科英语的结束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欢呼了一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盛望坐在位置上,把笔袋拉好,然后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考点的时候,外面的天还亮着,六月的傍晚,阳光是金色的。家长们围在门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花。盛望在人群里找到了陈敏和盛远洲,走过去。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陈敏重复了一遍,眼睛有点红。
盛远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吃饭。"
三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盛望走在中间,两边是他的父亲和继母。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走在巷子里,那时候他身边没有人,现在他身边有两个人,但他觉得还是少了一个。
他没有说出来。
回到学校拿毕业证那天,是六月底。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扔帽子,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开始发毕业证。
盛望拿到自己的毕业证,红色的封皮,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翻了翻,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高二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刚转学来,脸上还带着一点陌生的表情。
拍毕业照的时候,全班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集合。摄影师站在梯子上,喊"看这里",然后是"三、二、一"。
盛望站在第二排,陈知予在他左边。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往右靠了靠,像旁边有人一样。
然后他意识到右边没有人。
他把头正回来,看着镜头。
快门响了。
拍完之后,大家散开,自由拍照。陈知予拉着盛望拍了很多张,在教学楼前,在梧桐树下,在操场的跑道上。盛望都配合着,笑的时候嘴角先抿一下再松开,和以前一样。
赵曦走过来,站在盛望面前。
"拍一张?"赵曦问。
"好。"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陈知予给他们拍。赵曦比盛望矮一点,站在他左边。拍照的时候,赵曦忽然说:"他要是在,应该站你右边。"
盛望的手指动了一下。
"拍吧。"他说。
快门响了。
赵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盛望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叶。深绿色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哗哗响。
下午打扫教室,盛望最后一个走。
他把靠窗位置的桌面擦了一遍,用湿抹布,从这头抹到那头。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江添以前用笔尖划的,盛望一直没有擦掉。
他擦完之后,把抹布洗干净,挂在门后。然后他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整个教室。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关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关了灯,带上门,走了。
填志愿是在七月初。
盛望坐在电脑前,看着志愿填报系统,屏幕上是空白的表格。陈敏站在他旁边,盛远洲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看着他。
"想好了?"盛远洲问。
"嗯。"
"填哪里?"
盛望在第一志愿的学校代码里输入了一串数字。南京大学。
然后是专业,他填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陈敏看了一眼。"南京?不远。"
"嗯。"
"你之前不是说想考北京吗?"
"改主意了。"
盛远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因为……"
"不是。"盛望打断他,"就是不想走远。"
盛远洲没再问。
盛望把志愿表填完,检查了一遍,然后点了提交。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提交成功。"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其实他想填更远的地方,比如北京,比如上海,甚至国外。但他没有。他想留在这里,离淮安近一点,离那片梧桐树近一点,离那个空了的房间近一点。
他怕他走了,江添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
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南京大学的校徽。盛望拆开的时候,陈敏在旁边拍照,盛远洲在打电话告诉亲戚。盛望把通知书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江添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考上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南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
江添:"恭喜。"
两个字。
和当初那盒牛奶上的纸条一样。
盛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喝水。
他走到客厅,陈敏在看电视,盛远洲在看报纸。他倒了一杯水,站在阳台上喝。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是深绿色的,很茂密。
八月底,盛望准备去南京报到。
他收拾东西,衣服叠进行李箱,书本装进背包。收拾到书架的时候,他搬了个凳子,站上去,看见了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
他拿下来,用手擦了擦封面。灰尘不多,但书脊上还是落了薄薄一层。
他翻了一下,没有翻开内容,只是看了看封面和书脊。然后他把笔记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还不是时候。
他从凳子上下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走出房间。
客厅里,陈敏在给他装吃的,装了满满一袋,说"到了学校记得吃"。盛远洲在检查车票,说"我送你去车站"。
盛望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书架最高一层,深蓝色的书脊在一排书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关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