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靠窗

纸箱放在书桌下面。

盛望把它抱回来的时候是中午,陈敏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手里拿的什么?"

盛望换了鞋,把纸箱往房间里搬。"江添的东西。"

陈敏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他走之前没跟你说?"

"没有。"

陈敏没再问。铲子又响起来,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盛望把纸箱搬进房间,放在书桌下面,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箱子。

箱子是用透明胶封好的,两道,横一道竖一道。他贴的时候手很稳,现在看着那两道胶,觉得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封住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陈敏在外面喊"吃饭了",才站起来出去。

饭桌上只有他和陈敏两个人。盛远洲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陈敏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摆了三副碗筷,然后自己愣了一下,把其中一副收了回去。

盛望看见了,没说话。

"他在那边应该挺好的。"陈敏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爸在那边,能照顾他。"

盛望扒了一口饭。"嗯。"

"你要是想他了,可以给他发消息。"

盛望的筷子顿了一下。"不想。"

陈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盛望回了房间。他把纸箱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摞在书架最下层,草稿纸用文件袋装好放进柜子里,旧笔袋放在抽屉里,和他自己的笔袋并排。

最后剩下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

他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封面很旧,边角磨白了。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书架最高一层,和那些不常看的书放在一起。

放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深蓝色的书脊在一排书里面很显眼,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转身去写作业了。

第二天上学,教室里的位置空了一个。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江添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以后这个位置先空着。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陈知予回头看了盛望一眼,盛望低着头在翻课本,像没听见。

上午四节课,盛望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全,老师讲的每一个重点都画了线。旁边的位置空着,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用笔帽戳他的胳膊。

中午去食堂,陈知予端着盘子坐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盛望夹了一口菜。"真没事。"

陈知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饭,赵曦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坐过来,走到另一张桌子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盛望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搁下笔。他偏头看旁边,空位置上什么也没有,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粉笔灰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

"老师,"他对班主任说,"我想换个位置。"

班主任抬头看他。"换到哪?"

"靠窗那个。"

班主任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

盛望回到座位,把自己的书包和课本抱起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是凉的,他用手摸了一下,然后把课本摊开。

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凉飕飕的,绕过他的位置,吹在后面的墙上。盛望坐在那里,感受着那缕风,然后伸出手,把窗沿往左推了五厘米。

风小了一点。

他收回手,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稳,和以前江添在的时候一样。

放学的时候,陈知予走在他旁边。"你怎么坐那儿去了?"

"那边光线好。"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两个人走出校门,梧桐树下的风比教室里暖一些,三月了,枝丫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

"江添那边有消息吗?"陈知予问。

"没有。"

"我听班主任说他到了,在那边挺好的。"

盛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家,盛望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躺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江添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冬天发的,一句"晚安"。盛望往上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吃饭了""走了""嗯"之类的短句,最长的一段是江添给他讲一道物理题,写了三行。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到了吗?"

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简单了,又打了一行:"在那边还习惯吗?"

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到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温的,他把耳朵贴上去,隔壁没有声音。江添的房间现在空着,陈敏把它收拾成了储物间,放了一些换季的衣服和箱子。

他等了很久,手机没有响。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摸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

江添:"到了。"

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盛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掉,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桌肚里没有牛奶。

盛望把书包塞进去的时候手碰了个空,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江添已经走了。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空了一块的桌肚,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常温的,和以前江添放的那种一样。

他回到座位,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然后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小卖部买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桌肚里,课间的时候喝。有时候他会忘记买,桌肚空一天,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第二天一定会补上。

三月底,梧桐树的叶子长出来了。

嫩绿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盛望每天走在梧桐树下,都会抬头看一眼。枝丫交错,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有时候能进前五。赵曦拿了年级第一,拿了好几次,但他好像不太开心,每次看见盛望都会欲言又止。

有天中午在食堂,赵曦端着盘子坐过来,就在盛望旁边。

"你坐他的位置了?"赵曦问。

"嗯。"

"挺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赵曦又开口。"他走之前没跟你说?"

"没有。"

赵曦夹了一口菜,过了一会儿说:"他也没跟我说。"

盛望偏头看他。赵曦低着头吃饭,筷子夹得很慢。

"我以为他至少会跟我说一声。"赵曦说,"毕竟交过三次手。"

盛望没说话。

赵曦吃完站起来,走之前看了盛望一眼。"你要是有他的消息,告诉我一声。"

"好。"

赵曦走了。盛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重了一些。

四月的一个周末,盛望在家打扫房间。

他擦了书桌,擦了窗台,然后搬了个凳子,准备擦书架最上面一层。站在凳子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静静地放在一排书的最里面。

他拿下来,用抹布擦了擦封面。灰尘不多,因为他经常打扫房间,但书脊上还是落了薄薄一层。

他翻了一下,没有翻开内容,只是看了看封面和书脊。然后他把笔记放回去,继续擦书架。

擦完之后,他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书架最上面一层,深蓝色的书脊安安静静地嵌在一排书里。

他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五一假期,盛远洲回来了。

他带了一些外地的特产,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陈敏在厨房做饭,盛望在房间里写卷子。盛远洲推开他的房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最近怎么样?"盛远洲问。

"挺好。"

"成绩呢?"

"年级前十。"

盛远洲点了点头,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江添的事……你陈阿姨跟我说了。"

盛望的笔停了一下。"嗯。"

"他走之前没跟你说?"

"没有。"

盛远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以后还会再见的。"

盛望没说话。盛远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

盛望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稳。写了几行之后,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书架最上面一层。

深蓝色的书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暗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五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

深绿色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哗哗响。盛望每天走在梧桐树下,都会抬头看一眼。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和三月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卷子到很晚。靠窗的位置,风从缝里进来,他会自己伸手把窗关小半扇。桌肚里每天都有一盒牛奶,是他自己买的。

有时候晚上写卷子写到一半,他会停下来,偏头看旁边。空位置上什么也没有,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他看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写。

隔壁房间的灯再也没有亮过。

但他还是会在墙上敲两下,笃笃。敲完之后等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就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慢慢睡过去。

第一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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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