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已离校

成绩是周四出来的。

陈知予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年级排名表,下面跟着一串感叹号。盛望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半个包子,点开看了一眼。

江添第一。

他往下滑,在第十七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盛望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包子。陈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江添已经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英文书,手指翻页的声音很轻。

"你年级第一。"盛望说。

"嗯。"

"我十七。"

江添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他。"进步了。"

"那是。"盛望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也不看是谁教的。"

江添没接话,把目光收回到书上。但盛望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像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刚感觉到就没了。

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盛望挤进去看了一眼,成绩榜贴出来了,红纸黑字,江添的名字在最上面,墨迹还很新。他看了两秒,转身往教学楼走。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上蒙着水雾。盛望把书包塞进桌肚,手碰到一盒牛奶。掏出来看了一眼,常温的,盒子上夹了一张纸条。

他展开看,上面是江添的字,只有两个字:"恭喜。"

盛望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他偏头看江添,江添在写物理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得很稳。盛望看了他一会儿,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

期末考完后的日子比考前松了些,但高三没有真正的松。各科老师开始讲卷子,一天下来,粉笔灰落在桌沿上,薄薄一层。盛望每天还是做卷子做到很晚,江添房间里的台灯还是亮到十一点。

有天晚上,盛望去客厅倒水,经过江添房间门口,看见他在收拾桌肚里的东西。几本课本摞在一起,用绳子捆了。草稿纸整理成一沓,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你收拾这个干什么?"盛望靠在门框上问。

江添头也没抬。"不用的先带回去。"

"现在就带?"

"嗯。"

盛望没再问。他喝了一口水,看着江添把那个旧笔袋放进抽屉里。笔袋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盛望见过他用了两年。

"那个也不带?"盛望问。

"放着。"江添说。

盛望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和平时一样。

腊月二十三那天,学校放了寒假。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约寒假补课的时间。陈知予站在讲台上喊"下学期见",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盛望把书包甩上肩,偏头看江添。江添在擦桌子,抹布从桌面这头抹到那头,动作很慢。

"寒假干什么?"盛望问。

"在家。"

"不出门?"

"不出。"

盛望"哦"了一声,跟着他往教室外走。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下楼梯的时候,盛望走在江添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旧黑校服外套,肩宽背直,和两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出了校门,梧桐树下站着几个人,是赵曦和几个同班同学。赵曦看见他们,走过来。

"走了啊。"赵曦对江添说。

"嗯。"

"下学期见。"

江添看了他一眼。"下学期见。"

赵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盛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

寒假过得很慢。

盛远洲回来了,在家待了五天。除夕那天,一家人在客厅看春晚,陈敏在厨房包饺子,盛远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江添在房间里没出来。

盛望敲了敲江添的房门。"吃饺子了。"

"来了。"

过了一会儿,江添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他在餐桌旁坐下,陈敏端了一盘饺子过来,热气往上冒。

"多吃点。"陈敏说。

"嗯。"

盛望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很足。他偏头看江添,江添低头吃着,和平时一样。但盛望觉得他今天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吃完饺子,盛远洲去客厅打电话了。陈敏在收拾碗筷。盛望和江添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下。

"新年快乐。"盛望说。

江添看着楼下的烟花。"新年快乐。"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红的、金的、绿的,映在江添的侧脸上。盛望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到楼下。巷子里的孩子在跑,笑声传上来,很轻。

大年初三,江添出门了。

他早上八点出去的,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说去哪里。盛望在客厅里写卷子,听见门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背影。

他晚上六点才回来。身上有冷风的味道,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盛望问他去哪了,他说"随便走走"。

盛望没再问。

后来的几天,江添又出门了两次。每次都是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盛望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问。他只是在江添出门的时候,看一眼他的背影,然后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开学前一天,盛望在客厅碰到江添。

"明天开学。"江添说。

"嗯。"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江添点了点头,回了房间。盛望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房门关上。隔壁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进了箱子里。

开学那天是周一。

盛望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他走过去,以为是成绩榜换了,挤进去看了一眼。

是一张转学和离校名单。

白纸黑字,贴在公告栏的右下角。他的目光往下扫,在第三行停住了。

江添(已离校)。

盛望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公告栏上的纸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酸。

"盛望?"

陈知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盛望偏头,看见陈知予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早餐。

"你看这个了?"陈知予问。

盛望没说话。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陈知予说,"班主任说他上周五办的手续,昨天的飞机。我以为你知道……你们不是住一起吗?"

盛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盛望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不快,和平时一样。但他觉得脚下有点发飘。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教室里人不多,几个早到的在交作业。盛望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偏头看旁边。

江添的位置空了。

桌肚里还有一些东西,几本书,一个旧笔袋,一沓草稿纸。椅子被推到桌子下面,和平时一样。桌面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盛望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风里晃,光秃秃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盛望伸出手,摸了摸江添的桌面。桌面是凉的,和他的手一样凉。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从卫生角拿了一个纸箱。是那种装复印纸的箱子,空的,很轻。

他走回江添的位置旁边,蹲下来,把桌肚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本课本,高二的,封面写着江添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沓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物理公式和数学推导,有些页角折了。一个旧笔袋,黑色的,边角磨白了,拉开拉链,里面有几支笔和一块橡皮。

他把这些东西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壳的东西。

他把它拿出来。

是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封面很旧,边角磨白了,书脊上有一道折痕。盛望认得这本笔记,他见过江添用,在课堂上,在自习课上,在台灯下。江添总是把它放在桌角,黄铜书签夹在扉页里。

他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很稳:

等回来再说。

盛望的手停在那里。

他往下看,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如果我回不来,那就不说了。

盛望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嗡嗡的。窗外的风在吹,梧桐枝丫蹭过玻璃,很轻的一声。盛望的手指放在那行铅笔字上,指腹蹭过纸面,铅芯的痕迹淡了一点。

他把笔记合上。

然后他把笔记放进纸箱的最上面,压在那些课本和草稿纸上面。他把纸箱的盖子折好,用透明胶在封口处贴了两道。

他抱着纸箱站起来。

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聊天。盛望抱着纸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问他手里是什么。他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走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很冷。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有点疼。盛望把纸箱抱紧了一点,往校门口走。

梧桐树下,阳光很好。

冬天的阳光很淡,落在枝丫上,落在石板路上,也落在他抱着的纸箱上。盛望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的教学楼在阳光下站着,窗户一格一格的,像很多只眼睛。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纸箱里,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的封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暗了下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踩在石板路上。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味道。

盛望抱着纸箱,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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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