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很小，梧桐枝丫偶尔蹭过玻璃，很轻的一声。
盛望把笔记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温的。他没有敲，就那么贴着。隔壁没有动静，但他知道江添也没睡。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江添已经睡着了。然后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笃笃。盛望闭着眼，在墙上回敲了两下。笃笃。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枕头旁边是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硬皮的封面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触感很熟悉。他慢慢睡过去了。
元旦假期结束，回学校那天是周四。早上出门，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站着，枝丫上凝着一层薄霜。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上换了新的内容，期末考试安排贴出来了。盛望站在前面看了一眼，考试定在一月二十号左右，考三天。
“期末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上楼。
“嗯。”
“你考完还来吗？”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来。”
盛望点了点头。二月底走，期末是一月二十号，考完还有一个月。他算了一下，心里踏实了点。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上蒙着一层水雾。盛望把书包塞进桌肚，手碰到牛奶盒。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常温的，但今天盒子上没夹纸条。他拆开喝了一口，偏头看江添。江添翻着课本，和平时一样。
一月的日子比十二月忙。期末考要来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卷子发得比平时多。盛望每天做卷子做到很晚，有时候江添房间里台灯亮着，他就在旁边坐着，两个人各写各的，偶尔卡住了用笔帽戳一戳，江添偏头看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两步推回来。
赵曦这些天也忙，食堂里来得少了。偶尔碰见，他就端着盘子坐到附近，低头吃完饭就走。盛望注意到赵曦的黑眼圈比之前重了些，大概也在熬夜复习。林北庭这段时间没出现过，高三年级比他们更早考试，听说已经考完了。
有天中午，盛望端着盘子刚坐下，赵曦就来了。今天他坐得比平时近，就在盛望旁边。三个人安静地吃着，赵曦忽然开口：“你二月底走？”
盛望筷子一顿。他偏头看江添。江添筷子没停，但腮帮子动得慢了半拍。
“谁说的？”江添问。
赵曦夹了口菜。“陈知予说的。他说你办了手续。”
江添没接话。盛望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心里想陈知予大概是从班主任那里听来的消息。这种事瞒不了太久，越接近期末，越多人会知道。
赵曦低头吃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去哪个学校？”
江添说了名字。赵曦筷子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挺好。”
三个人又安静了。赵曦吃完站起来，走之前看了江添一眼。“你走了以后，年级第一就是我的了。”
江添偏头看他。“你本来就是第一。”
赵曦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淡，转身走了。盛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赵曦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盛望写完一张英语卷子，搁下笔。他偏头看江添，江添还在写物理。盛望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梧桐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添。”
“嗯。”
“你走了以后，我坐哪儿？”
江添的笔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盛望。盛望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想坐哪儿坐哪儿。”江添说。
“你那个靠窗的位置给我吧。”
江添看了他两秒。“行。”
盛望靠着椅背，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窗边的位置，风从缝里进来，绕过他的位置。江添走了以后，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他坐过去，替他坐着。风还是会从缝里进来，绕过那个位置。就像江添还在一样。
期末考来得比盛望预想的快。考前那个周末，两个人在江添房间里复习了一整天。盛望把错题本翻了两遍，江添把那本厚书合上，开始翻课本。盛望注意到他复习的科目和平时不太一样，重点放在了英语和数学上，物理和化学反而翻得少。他想起赵曦说江添的理科已经没什么可复习的了，但去了英国，英语得跟上。
“你在准备英语？”盛望问。
“嗯。”
“你英语不是挺好的？”
“不够。”
盛望没再问。他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两个人在台灯下坐着，窗外风声很小，梧桐枝丫偶尔蹭过玻璃。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盛望从考场出来，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冷的味道。他站在走廊里等江添。江添从楼上下来，步子不快，手里提着笔袋。
“考得怎么样？”盛望问。
“还行。”
盛望笑了一声，没再说“你每次都还行”。两个人出了校门，走在梧桐树下，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走到巷口的时候，盛望偏头看了一眼那家牛肉面馆。玻璃门上蒙着水雾，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进去吃？”盛望问。
江添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盛望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个了。”
“今天。”
盛望瞪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两个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盛望扫码点了两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等面的时候，盛望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
“期末考完了，”盛望说，“离你走还有一个月。”
江添把筷子摆好。“嗯。”
“这一个月你打算干什么？”
江添想了想。“该干什么干什么。”
盛望靠着椅背，看着他的侧脸。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盛望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底还是鲜的，面还是筋道的。他吃了几口，抬头看江添。江添也低头吃着，和平时一样。但盛望觉得他今天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
吃完面出来，天更冷了。两个人走回巷子，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霜。走到单元门口，盛望推开门让江添先进。声控灯亮起来，江添迈进去，盛望跟在后面。上了四楼推门进去，陈敏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两个人回来，问了一句“考完了”，两个人应了一声。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江添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放在桌角，黄铜书签夹在扉页里。
盛望回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他坐到床上，掏出手机。陈知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期末成绩后天出。盛望看了一眼，退出来。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下去，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暖融融的。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平静下来。还有一个月。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