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煮好了,盛望捞了两盘端出来。江添把厚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坐到餐桌边。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饺子,蘸醋,偶尔夹一筷子拍黄瓜。窗外鞭炮声零零散散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跑,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下午去码头?”盛望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
江添筷子顿了一下。“今天?”
“嗯。趁天好。刚才不是说了再去一趟。”
江添看了他一眼。“行。”
吃完饺子,盛望洗碗,江添擦桌子。两个人换了外套出门。元旦的下午,街上人不多,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就他们俩和后排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盛望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从热闹的市中心慢慢变成安静的旧城区。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从窗前划过。
下车的时候风比上次大,天边的云跑得很快,太阳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躲进去。盛望缩着脖子走在江添旁边,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路往码头走。旧厂房的红砖墙在冬日下午的光里显得格外沉,墙角的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码头上还是没什么人。那个钓鱼的老头今天不在,石墩空着。栈桥在风里微微晃,青苔比上次更厚了些,踩上去滑滑的。江添走得很稳,盛望跟在后面,手扶着锈蚀的栏杆,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水还是灰绿色的,比上次浑,大概是前几天下了雨,上游冲下来的泥沙还没沉下去。对岸的枯柳在风里摇着枝条,远处有条货船慢慢驶过,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在水面上滚了一阵才散。
盛望站在江添旁边,手撑着栏杆。风从水面上来,冷,他缩了缩脖子。江添看了他一眼,没脱外套,只是往他旁边站了半步,把风挡了一半。
“你上次说,你妈指给你看那些船,”盛望望着远处的货船,“是这条吗?”
“不是。那时候比现在多。”
盛望想象了一下。十几年前的运河码头,货船挤在岸边,煤从船舱里被铲出来,工人推着小车在栈桥上来回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被他妈牵着手,站在今天他站的这个位置,看那些船来来回回。那个小孩现在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同一条栏杆上,肩宽了,个子高了,话还是那么少。
“你妈那时候跟你说什么了?”盛望问。
江添想了想。“说那条船你爸坐过。”
“你记得那条船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就记得是条黑色的。”
盛望点了点头。他靠着栏杆,看着水面。货船已经驶远了,变成水天交界处的一个小黑点。风把水面吹出一层一层细碎的波纹。他偏头看江添,江添的目光落在远处,眉目深黑,不躲也不追。
“江添。”
“嗯。”
“你去了英国以后,会想这里吗?”
江添偏过头看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看了盛望几秒,收回目光。“会。”
盛望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冻得有点红。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给我地址,我写信。”
“嗯。”
“电子邮件也行,但我想写信。”
江添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盛望想了想。“信能留着。邮件会丢。”
江添没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搭在栏杆上,离盛望的手很近。风从水面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吹。盛望看着那两只挨得很近的手,没有挪开。
两个人在栈桥上站了很久。天阴下来了,水面从灰绿变成深灰,风里带上了湿意。盛望把手缩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江添直起身。“走吧。”
盛望跟着他往岸上走。走到栈桥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栈桥尽头空空荡荡的,栏杆上挂着几滴冷凝的水珠。他转过头,加快步子跟上江添。
回去的公交车上,盛望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天越来越阴。江添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车上没什么人,发动机嗡嗡响着。盛望靠着椅背,眼皮有点沉。他偏头看江添,江添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他的侧脸在晃动的车厢光里显得很安静。
盛望收回目光,也闭上眼。公交车晃晃悠悠的,他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他发现自己脑袋歪在江添肩膀上,赶紧坐直了。江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下了车,走回巷子。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梧桐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
回到家里,陈敏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热中午剩的饺子。看见两个人进门,问去哪儿了,盛望说去城西转了转。陈敏没多问,让他们洗手吃饭。
晚饭桌上三个人。陈敏问了问盛望的作业情况,盛望说都写完了。陈敏又看江添,江添说“写完了”。陈敏笑了笑,给两个人各夹了一筷子菜。盛望低头吃着,偏头看了一眼江添。他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在盘子里停的时间长一些。
饭后盛望帮陈敏洗碗,江添回了房间。盛望洗完碗出来,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书,但没翻。他的手搁在桌上,旁边放着那张栈桥的照片。
盛望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他回了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书架最高一层,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和蓝色文件夹并排放着,黄铜书签夹在笔记扉页里,露出一小截铜色。他看了一会儿,打开抽屉,把那个写了“江添”两个字的空信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盯着看。
窗外风声小了,巷子里偶尔有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隔壁很安静,没有翻书声。盛望把信封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掀开一条缝。楼下的巷子空荡荡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枝丫,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没有躺下去,就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隔壁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安静。他站起来,出了房间,走到江添门口。门还是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他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放下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到床上,掏出手机,给江添发了一条消息。
盛望: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回复来了。
江添:没有
盛望:那我过去
他站起来,出了房间。江添房间的门这次开着了,灯亮着,江添坐在床上,那本厚书放在床头柜上,手里拿着那枚黄铜书签,翻来覆去地转。盛望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看书?”盛望问。
“今天不想看。”
盛望靠着椅背。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台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江添坐在床沿,手指还在转那枚书签,铜色的光在指间一闪一闪的。
“江添。”
“嗯。”
“你今天在码头上,为什么站那么久?”
江添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书签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就是想多站一会儿。”
盛望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他眉骨上,眉目深黑,和平时一样。但盛望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沉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慢慢往下坠。
“你走了以后,”盛望开口,声音不大,“我每年元旦都包饺子。”
江添偏头看他。
“包韭菜肉馅的。”盛望说。“你那个笔记里写的,我都记住了。”
江添看了他几秒。台灯的光照着他的眼睛,很亮。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记住那么多干什么。”
“你管我。”
江添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偏头看盛望。“你也去码头。”
“嗯。”
“每年去一次。”
盛望点头。“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巷子里又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完,又静下来。盛望靠着椅背,看着江添。江添坐在床沿,台灯的光笼着他,把他和身后的墙壁分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盛望站起来。“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后面传来江添的声音。
“盛望。”
他停住,回头。江添还坐在床沿,偏头看他,灯影里的侧脸很淡。
“二月底,你送我吧。”
盛望看着他。两秒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出了房间,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他躺到床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暖融融的。他没有面朝墙壁,就平躺着。隔壁传来床板轻轻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盛望闭上眼。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他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硬皮的封面,凉的,但摸久了就暖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窗外风声很小,梧桐枝丫偶尔蹭过玻璃,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