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元旦

被子晒过,枕头上还留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隔壁翻书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盛望那两下敲完,墙那边回了两声,就再没动静了。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呼吸慢慢沉下去,但没完全睡着。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隔壁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出了房间。经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盛望没睁眼。

脚步声往阳台方向去了。阳台的门推开,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几秒后门合上,脚步声折回来,又经过他门口,回了隔壁。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盛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上的阳光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还留着一点。他呼吸慢慢沉下去,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没有闹钟。

盛望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比平时亮了许多,暖融融的,带着一点金色。他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多了。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远远的,闷闷的几声。

他穿好衣服出去,客厅里飘着醋和蒜的味道。陈敏在厨房里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盛远洲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盛望出来,说了句“新年好”。盛望回了一句,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江添正好从房间出来。他穿了件白色的毛衣,领口平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看见盛望,点了一下头。“新年好。”

“新年好。”盛望说。

陈敏把饺子端上来,三盘,热气腾腾的。又端了几个小菜,拍黄瓜、酱牛肉、凉拌木耳。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盛远洲给每人杯子里倒了点醋,陈敏说“新年快乐”,大家一起举了杯。盛望咬了一口饺子,韭菜肉馅的,和昨天一样好吃。江添坐在对面,低头吃着,腮帮子动得很慢。盛望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添今天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等着什么。

吃完早饭,盛远洲接了个电话又出门了。陈敏收拾了碗筷,说要去隔壁王姨家坐坐,中午不回来。家里只剩两个人。

盛望坐在沙发上消食,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他没认真看。江添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盛望偏头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和那枚黄铜书签。江添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笔记放在茶几上。

“你说想留个副本。”江添说。

盛望坐直了。“你要给我?”

江添翻开笔记,从第一页开始。盛望凑过去看。上面写的不全是物理,有公式,有批注,有零散的几行字。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淮安老城区的几条街巷,标注很细。盛望认出了几个地名——巷口、学校、运河码头。

“你画的?”盛望问。

“嗯。以前画的。”

再往后翻,有几页写着日期和天气,像是日记,但只有一两句话,极短。“今天冷。”“下雨。”“巷口那家店关了。”盛望一页一页看过去,像是看一个人在沉默里留下的碎片。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笔迹变了,写得密了一些。盛望停在一页上,上面写着:“二月底的机票订了。没跟人说。”日期是三天前。

盛望看了两秒,合上笔记。“你要把这个给我?”

江添把笔记推过来。“你收着。”

盛望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笔记。深蓝色的硬皮封面磨得发旧,书脊上那条细细的压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想起刚搬来那天,陈敏指着隔壁房间说“小添住那间”,他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个冷冰冰的同桌会成为他想要留住的人。

“你带过去用呢?”盛望问。

“用不着了。”江添靠着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该记的记住了,该留的留在你这儿。”

盛望伸手把笔记拿起来。硬皮封面的触感很凉,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他翻开扉页,那行“等回来再说”还在,下面那行极小的铅笔字也在。黄铜书签夹在中间,铜色被翻动得发亮。

“那我收着。”盛望说。

他把笔记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放,画面黑白,配乐很慢。盛望靠着沙发扶手,偏头看江添。江添也靠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盛望觉得他其实没在看。

“江添。”

“嗯。”

“你笔记里写的那些,巷口那家店关了,下雨,今天冷……都是什么时候写的?”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便写的。想起来就写一句。”

“为什么写这些?”

江添没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看着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怕忘。”

盛望看着他。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盛望把笔记翻到那页手绘地图,手指点在运河码头那个标记上。

“这个码头,你画得挺细的。”

“小时候去过,记得路。”

盛望看着那几条弯弯曲曲的街巷线条,铅笔画的,有些地方擦过又补了。他合上笔记,放在膝盖上。

“你走之前,”盛望说,“再去一趟吧。”

江添偏头看他。

“再去一趟码头。”盛望说。“我陪你去。”

江添看了他几秒。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行。”他说。

盛望靠着沙发,把笔记抱在怀里。硬皮封面被他的体温焐暖了。电视里的老电影放到了结尾,字幕慢慢往上滚。窗外又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才停。

“江添。”

“嗯。”

“你二月底走的时候,我去送你。”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盛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说话,但盛望看见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不用。”江添说。

“我想去。”

江添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再说。”

盛望没再坚持。他把笔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江添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盛望把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

“你中午想吃什么?”盛望问。

“都行。”

“那煮饺子。”

盛望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江添面前的时候,江添伸手把茶几上的笔记拿起来,递给他。

“你收着。”江添说。

盛望接过来,抱着笔记进了自己房间。他把笔记放在书架最高一层,和那个蓝色文件夹并排。硬皮封面朝外,黄铜书签夹在扉页里,露出一小截铜色。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去厨房煮饺子。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色的面皮在沸水里翻动。盛望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江添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得很。他拿着那本厚书在翻,翻得很慢。

盛望收回目光,继续搅锅里的饺子。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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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