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盛望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闹钟还没响。他躺着没动,脑子里还留着昨晚的片段。照片、栈桥、江添只穿一件薄毛衣走在前面的背影。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坐起来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餐桌边了。他低头喝粥,听到盛望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盛望在他对面坐下,陈敏端了粥过来。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和平常一样。但盛望注意到江添今天没有急着吃完就走,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
吃完出门,巷子里的风很冷,梧桐枝丫上凝着一层薄霜。盛望缩着脖子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盛望看见赵曦站在公告栏前面,旁边站着林北庭。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赵曦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林北庭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赵曦点了一下头。
盛望脚步慢了一下。江添也看见了,但没停,径直往教学楼走。盛望跟上去,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是元旦晚会的节目单,赵曦和林北庭的名字写在一起,后面跟着一首合唱曲目。
“他们认识?”盛望小声问。
江添没回头。“自己看。”
盛望没再问。两个人上了楼,进教室,坐下。盛望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课本。桌肚里的牛奶还在,他拆开喝了一口。今天比平时凉了一些,可能是放得久了。他没在意,喝完了捏扁盒子。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盛望跟得紧,笔记写得密。江添在旁边翻书,偶尔在课本空白处写两笔。课间盛望趴在桌上补觉,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绕过他的位置。他闭着眼,听见旁边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
中午去食堂,两个人刚坐下,陈知予就端着盘子过来了。他坐下来,看了盛望一眼,又看了江添一眼。“你俩昨天去哪儿了?”
盛望筷子一顿。“怎么了?”
“昨天下午我去找你,你不在家。陈姨说你出去了。”
盛望哦了一声。“去了趟城西。”
陈知予夹了口菜。“城西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看水。”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添一眼,没再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赵曦和林北庭要合唱,你们知道吗?”
盛望点头。“看见了。”
“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陈知予压低声音,“赵曦以前说他不认识林北庭。”
盛望想起那天在自习室,林北庭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曦笔停了的样子。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知予又扒了两口饭,没再往下说。江添在旁边吃着饭,腮帮子动得很慢,一直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盛望写完作业,靠着椅背发呆。江添在旁边写练习册,笔尖沙沙的。盛望偏头看窗外,梧桐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他收回目光,看着江添的侧脸。
“江添。”
“嗯。”
“你走之前那个元旦,你打算怎么过?”
江添的笔没停。“没打算。”
“那一起过。”盛望说。“反正也是在这边过最后一个元旦。”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打在盛望脸上,他笑了一下,嘴角先抿了抿。江添收回目光,继续写。
“行。”他说。
盛望靠着椅背,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窗外风声小了,教室里暖融融的。他闭上眼,听着江添笔尖的沙沙声,听着翻书的轻响。这些声音他已经很熟悉了。每天早上听到晚上,从秋天听到冬天。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天已经全暗了。路灯亮着,梧桐枝丫的影子铺在地上。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盛望忽然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家牛肉面馆,玻璃门上蒙着水雾,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进去吃?”盛望问。
江添看了他一眼。“你饿了?”
“还行。想吃。”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盛望坐下来,江添坐到对面。点了两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等面的时候,盛望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很干净。
“你走之前,”盛望开口,“咱们把这条巷子走一遍。”
江添看着他。
“从巷口走到巷尾,”盛望说,“再走回来。把每棵树都看一遍。”
江添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盛望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底还是鲜的,面还是筋道的。他吃了几口,抬头看江添。江添也低头吃着,和平时一样。但盛望觉得他今天吃面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
吃完面出来,天更冷了。两个人走回巷子,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霜。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推开门让江添先进。声控灯亮起来,江添迈进去,盛望跟在后面。
上了四楼推门进去,陈敏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两个人回来,问了一句“吃了没”。两个人应了一声。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江添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放在桌角,黄铜书签还夹在扉页里。旁边放着昨天盛望给他的那张照片。
盛望回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他坐到床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栈桥的照片。江添站在尽头,手搭在栏杆上,背后是灰绿色的水和低矮的云。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空信封。正面写着“江添”两个字。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
窗外风声很小,梧桐枝丫偶尔蹭过玻璃。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的,很有规律。盛望躺到床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贴上去。墙是温的。他没有敲,就那么贴着。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笃笃。盛望嘴角翘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墙上回敲了两下。笃笃。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隔壁的翻书声还在继续。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