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二

那天放学路上,盛望忽然说了一句:“你走之前,还有什么想干的?”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枝丫光秃秃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穿过缝隙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铜钱。盛望踩着那些光斑走,步子不快不慢。

“什么意思?”江添问。

“就是字面意思。”盛望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十二月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你二月底走,还有两个多月。想去哪,想干什么,趁现在。”

江添走了几步没回答。盛望以为他又要用“不知道”或者“随便”搪塞过去,但江添开口的时候说的是:“淮安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

“哪儿?”

“城西的运河码头。老早以前的,现在没什么人了。”

盛望想了想。他对淮安不熟,来了才一年多,平时活动范围就在学校和巷子附近。“你怎么知道那地方?”

“小时候去过。”

盛望点了点头。“那就去。周末?”

“嗯。”

周六早上下了点薄雨,到中午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空气里带着湿冷。盛望穿了件厚外套,出门的时候看见江添也穿了件深色的棉服,比平时那件旧校服厚实。两个人出门,坐公交去了城西。

运河码头在老城区的边上,下了车还要走一段小路。路两边是低矮的旧厂房和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再往前走,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枯草。盛望跟在江添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江添今天走得不快,像是认得路,又像是在找路。

码头到了。比盛望想象中大,青石台阶一层一层伸进水里,水面很宽,灰绿色的,对岸有几棵枯柳。码头边停着两条废弃的货船,铁皮锈成了深褐色。栈桥的木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岸边的石墩上钓鱼,鱼竿支着,人缩在军大衣里打瞌睡。

江添走到栈桥尽头,手搭在锈蚀的栏杆上。盛望站到他旁边,也靠着栏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盛望把领口紧了紧。

“你小时候来过这儿?”盛望问。

“来过一次。我妈带我来的。”江添望着水面,声音很平。“那时候这边还没拆,码头还在用。她指给我看那些船,说有一条是我爸以前待过的。”

盛望偏头看他。江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盛望觉得他今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就忘了。”江添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石台阶。“搬了家,换了学校,就没再来过。”

盛望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你爸以前待过”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江添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慢慢形成的默契。但他记住了——江添的妈妈带他来过这里,指给他看那些船。这个画面在盛望脑子里成形: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被他妈牵着手,站在栈桥上,看水面上的货船来来去去。

“你想拍张照片吗?”盛望问。

江添看了他一眼。“拍什么?”

“就拍水面。或者那个栈桥。”盛望掏出手机,“你以后在国外想看了,可以看看。”

江添看着他手里的手机,沉默了两秒。“你拍吧。”

盛望举起手机,对着水面和栈桥拍了两张。又退后几步,把江添也框进画面。江添没有躲,就站在栈桥尽头,手搭在栏杆上,背后是灰绿色的水面和低矮的云。盛望按了快门。

“拍好了。”盛望把手机收起来。

江添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发我。”

“好。”

两个人沿着码头又走了一段,一直走到栈桥的另一头。那边有个废弃的候船室,门窗都拆了,只剩一个空壳。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盛望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地上堆着碎砖和枯叶。他没进去,退回来。

回去的路上,天更阴了,风也大了些。两个人走在小路上,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走了一段,江添忽然把棉服脱下来,递过来。

盛望愣了一下。“你穿。”

江添没说话,把棉服搭在他肩上,自己继续走,身上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盛望抓着棉服的领子,上面还留着江添的体温。他把棉服穿上,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

“你不冷?”盛望问。

“不冷。”

盛望看着他只穿一件毛衣的背影,快步跟上去。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江添站在风来的方向,替他挡着。

回到巷子已经中午了。陈敏做了热汤面,两个人各吃了一大碗。盛望把棉服还给江添,江添接过去搭在椅背上,没说什么。

下午盛望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停了下来。他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看今天拍的那几张照片。水面、栈桥、候船室。最后一张是江添站在栈桥尽头,手搭在栏杆上,背后是灰绿色的水和低矮的云。他的表情很淡,但盛望看着这张照片,觉得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比在任何地方都安静。

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句号。

晚上他去江添房间写作业。江添坐在桌前翻那本厚书,盛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英语。台灯开着,窗外风声小了。两个人各写各的,安静了很久。

盛望写完一张卷子,搁下笔。“今天的照片发你了。”

江添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翻到那张栈桥上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翻书。

“你小时候你妈带你去看船,”盛望靠着椅背,“你记得船上装的什么吗?”

江添翻了一页。“煤。”

盛望想象了一下。灰绿色的水面上,一条装煤的货船,船帮上挂着水珠,一个小孩站在栈桥上,被他妈牵着手。那个画面比他今天拍的还要旧,但更清楚。

“你妈那时候还在淮安?”盛望问。

“在。后来搬走了。”

盛望点了点头。他想起陈敏——江添的妈妈,也是他的继母。陈敏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样子,对江添和对他都一样温和。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但今天江添说了。不多,但说了。

盛望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最上面一层放着那个蓝色文件夹。他没有拿下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江添桌上。

是一张照片。他刚才下楼去巷口打印店洗出来的,两张,一张水面,一张江添站在栈桥上的。他把江添那张放在桌上,另一张自己留着。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盛望。

“你留着。”盛望说。“我去睡了。”

他出了房间,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他躺到床上。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盛望闭上眼,掌心贴着墙壁。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两声敲击。笃笃。

盛望嘴角翘了一下,在黑暗里。他伸出手,在墙上轻轻回敲了两下。笃笃。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照片上江添站在栈桥尽头的样子还留在他脑子里。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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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