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盛望醒得比闹钟早。他睁开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离闹钟还有十分钟。他把手机放下，偏头看墙壁。昨晚那两声敲击好像还在，又好像只是他在做梦。他躺了两分钟，坐起来。
出门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餐桌边了。他低头喝粥，和平时一样。盛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陈敏在旁边整理出门要买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梧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光秃秃的。盛望走在江添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盛望看见赵曦站在教学楼下，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三个人擦身而过的时候，赵曦抬头看了江添一眼，点了下头。江添也点了下头。盛望走在旁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比之前松了一些。
日子继续往前走。十一月的淮安冷得快，走廊里穿堂风大，课间去接水要穿着外套。盛望每天和江添一起上学、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日子重复着，但盛望不觉得闷。有时候晚自习下课，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盛望会说一些学校里的闲事，江添听着，偶尔嗯一声。盛望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回应方式，不说“嗯”才奇怪。
江添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一直放在桌角，黄铜书签夹在扉页里。盛望偶尔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会看一眼，书签还在。有时候江添翻笔记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又夹回去。盛望没再问过关于那本笔记的事，但他记得扉页上那两行字。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盛望洗完澡回房间，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到床上，掏出手机。班级群里在讨论元旦晚会的事，他翻了翻，退出来。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盛望靠着床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添发来的消息。
江添：过来一下
盛望看了一眼这行字，站起来，出了房间。江添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江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邮票，邮戳是国外的。
盛望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江添把信封推过来。盛望看了一眼，收件人是江添，寄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字。地址他认得，是那所英国大学。
“什么时候到的？”盛望问。
“今天。”
盛望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正式的录取通知。上面写着江添的名字，入学时间，还有一行加粗的日期。他把纸放回去，把信封放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走？”盛望问。
江添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二月底。”
盛望算了一下。现在是十一月中旬。还有三个多月。
“陈姨知道了吗？”
“今天晚饭的时候跟她说了。”
盛望点了点头。他想起今天晚饭的时候，陈敏好像比平时安静一些。盛远洲也在，但没说什么。原来是这样。
“她怎么说？”
江添偏过头看他。“她说让我自己决定。”
盛望看着江添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他眉骨上，眉目深黑，和平时一样。但盛望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淡，像是什么都搁下了，又像是什么都还没搁下。
“你决定了吗？”盛望问。
江添收回目光，看着桌面。“嗯。”
盛望没问决定什么。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那我回去睡了。”
“盛望。”
他站住。江添很少叫他全名。他回头，江添还坐在那儿，手搭在桌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
“笔记的事，”江添说，“你知道就行。”
盛望看着他。“我知道。”
他出了房间，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他躺到床上。隔壁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贴上去。墙是温的。他没有敲，就那么贴着。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两声很轻的敲击。笃笃。
盛望闭着眼，掌心贴着墙面，没有回敲。他慢慢睡着了。
十一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江添要出国的事没有在班里传开，盛望也没跟任何人说。赵曦还是偶尔出现在食堂，但盛望注意到他来的次数少了，有时候吃了饭就走，不多坐。陈知予照旧每天跟他打招呼，偶尔问一两道题。
十一月底的某个周末，盛望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他把书架最高一层的蓝色文件夹拿下来，抽出那张背面写了“顾庭深”的表。铅笔字迹还在，“深”字只写了一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表翻过来，正面朝上，夹回文件夹，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到一半停了笔。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信封，白色的，没贴邮票。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正面写了两个字——“江添”。然后把信封收进抽屉。
他没有往里面装什么。只是写了名字。
十二月来了，天更冷了。教室里的暖气开得足，窗上蒙着一层水雾。盛望每天早上还是和江添一起走，到了学校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桌肚里的牛奶还在，每天一盒，常温的。盛望拆开喝了，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袋。
有一天课间，盛望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地感觉窗被推小了一点。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江添的手刚从窗户上收回来，放回试卷上。盛望没动，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翘了一下，埋在手臂里，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