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盛望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把闹钟关了。坐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壁。昨晚那两声敲击好像还留在耳朵里，笃笃，很轻。他揉了揉脸，下床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餐桌边了。陈敏端了粥上来，盛望坐下拿起勺子。江添低头喝粥，和平时一样。但盛望坐下来的时候，江添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盛望注意到了，没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里交错。盛望走在江添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轻响。走到巷口的时候，江添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你敲的？”他问。
盛望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嗯。”
“我以为你没听见。”
江添收回目光，继续走。“听见了。”
盛望走在他旁边，想了想，问：“那你敲回来是什么意思？”
江添走了几步没回答。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就是敲回来。”
盛望没再问。但他觉得这个回答和江添说“还行”的时候一样，听着像什么都没说，其实已经把话搁在那儿了。
月考成绩是周三出的。那天上午第二节课课间，陈知予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张排名表，刚进教室就被几个人围住了。盛望没挤过去，坐在座位上等。过了一会儿陈知予把排名表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人群散开了一些。盛望站起来走过去，从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
第十二名。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第十二名，盛望。他没想到能考这么靠前。再往上看，江添，第二名。第一名是赵曦。
盛望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转身回座位。江添坐在那儿翻课本，头也没抬。盛望坐下来，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第二。”盛望说。
“嗯。”
“赵曦第一。”
江添翻了一页书。“他理综比我高两分。”
盛望偏头看他。江添的语气很平，没有不甘心，也没有别的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天中午赵曦坐在旁边吃饭的样子，想起赵曦看江添的眼神。他在追，追得很紧。但江添好像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不在乎？”盛望问。
江添看了他一眼。“在乎什么？”
“排名。”
江添收回目光，继续翻书。“考试而已。”
盛望靠着椅背，把排名表的事放在一边。他第十二名，江添第二名，赵曦第一名。三个人都在一班，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后排，赵曦坐在那儿，低头写着什么。陈知予凑过来拍了拍盛望的肩，说“你进步挺大啊”。盛望笑了笑，说“还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曦又端着盘子过来了。今天他坐在江添旁边，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次理综最后一道你做得不错。”
江添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盛望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句话之间的空气比平时松了一些。赵曦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江添。“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江添筷子停了一瞬。盛望的筷子也停了。赵曦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盛望觉得这个问题落在桌面上，比盘子还沉。
“还没定。”江添说。
赵曦点了点头。“我也是。不过我想冲一下清华。”
“嗯。”
赵曦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盛望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余光扫过江添的侧脸。江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盛望觉得他夹菜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
下午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梧桐树在暮色里站着，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盛望走在江添旁边，走了一段，问：“赵曦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
“不知道。”
“你没跟任何人说？”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跟你说了。”
盛望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确实。江添把那封材料给他看了，把学校名字写在草稿纸上推给他了，把笔记翻开给他看了。他好像是唯一一个知道的。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点闷，又有点别的什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陈姨说？”盛望问。
江添走了一段没回答。快到巷口的时候，他说：“等定了再说。”
盛望点了点头。两个人拐进巷子，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走到单元门口，盛望推开门，让江添先进。声控灯亮起来，江添迈进去，盛望跟在后面。上了三楼拐角的时候，江添忽然停下。盛望抬头看他。
江添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他翻开扉页，黄铜书签夹在那一页。他把书签抽出来，递给盛望。
“你留着。”江添说。
盛望看着那枚书签，没接。“给你了。”
“我用不着。”
“那你为什么把它夹在笔记里？”
江添看了他两秒。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了。他把书签收回口袋，转身上楼。盛望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堵，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回到家里，陈敏正在做饭。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江添坐在桌前，把那本笔记翻开，黄铜书签重新夹回扉页。盛望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到床上，掏出手机。陈知予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周末去不去学校自习。盛望回了个“去”。然后他翻了翻相册，翻到暑假在北京拍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后海的水面，一张是胡同口的槐树。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去，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贴上去。墙那边安安静静的。他没有敲，就那么贴着。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笃笃。
盛望把掌心贴在墙上，没动。他闭上眼，那两声敲击好像还在耳朵里。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