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陈敏做了藕汤,排骨炖得烂,藕片切得厚,汤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盛望喝了两碗,身上暖融融的。盛远洲今天回来了,坐在桌边问了问学校的事,盛望说月考安排在十月中旬,盛远洲点点头,说“好好准备”。江添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陈敏给两个人各盛了碗汤,没多说话。
饭后盛望帮陈敏收拾碗筷。盛远洲进了书房打电话,江添回了房间。盛望洗完碗出来,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台灯亮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江添坐在桌前,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摊开着,黄铜书签夹在扉页里,露出一小截铜色。盛望没进去,回了自己房间。
周一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盛望起来洗漱,出门的时候江添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两个人下楼,巷口的梧桐树在晨光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最后几片叶子,风一吹就掉。盛望踩着一片叶子走过去,咔嚓一声。
到学校,进教室,坐下。桌肚里的牛奶还在,盛望拆开喝了。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古诗词鉴赏,盛望跟着记笔记。江添在旁边翻课本,偶尔在空白处写两个字。课间盛望趴在桌上补觉,窗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绕过他的位置。他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十月的淮安凉得快,街上的人穿了外套,梧桐叶落光了,枝丫在风里交错。盛望每天早上和江添一起走,到了学校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回家。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在教室自习。赵曦还是偶尔出现在食堂,坐得不远不近。陈知予跟盛望对答案的次数多了些,偶尔也会问江添一两道题,江添答得简短,但每次都会答。
十月中旬的月考来得比盛望预想的快。考试前一天晚上,他在房间里翻笔记,把暑假到现在的所有错题过了一遍。翻到那沓卷子的最后一页,日期是开学第一周,上面有几道题空着,旁边用红笔划了叉。他看了几秒,合上笔记。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盛望听了两秒,拿起手机给江添发了条消息。
盛望:明天考试,你复习完了吗
江添回:嗯
盛望:我有点紧张
江添:又不是第一次考
盛望:这次不一样
江添没立刻回。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来了。
江添:考完带你去吃那家面馆
盛望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江添说的是巷口新开的那家牛肉面馆,盛望前阵子提过一嘴说想去尝尝。他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
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隔壁的翻书声还在继续,一页一页的。盛望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月考考了两天。第一天语文和数学,第二天英语和理综。盛望考得比开学那次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得顺,理综的物理部分也没有卡壳。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等江添。江添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脚步没停,往楼梯口走。盛望跟上去。
“考得怎么样?”盛望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还行。”
盛望撇撇嘴。两个人出了校门,梧桐树在暮色里站着,路灯刚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那家牛肉面馆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试营业”三个字。
江添推门进去。盛望跟在后面。店里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只有一桌坐了人。两个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江添扫码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盛望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
面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盛望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味道比想象中好,汤底鲜,面也筋道。他吃了几口,抬头看江添。江添低头吃面,筷子夹得很稳,和平时一样。
“好吃。”盛望说。
江添看了他一眼。“嗯。”
“你以前来过?”
“没有。路过看见的。”
盛望又吃了一口面。店里的暖气开着,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很干净。盛望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靠着椅背。江添也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
“江添。”
“嗯。”
“月考完了,成绩出来之前,你有空吗?”
江添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盛望想了想。“不知道。就是问问。”
江添没接话。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有空我就有空。”
盛望愣了一下。他偏头看江添,江添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盛望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枝丫的影子铺在地上。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些。走到单元门口,他伸手推开门,让江添先进。声控灯亮起来,江添迈进去,盛望跟在后面。
上了四楼,推门进去,陈敏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两个人回来,问了一句“考完了”,两个人应了一声。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江添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放在桌角,黄铜书签还夹在扉页里。
盛望回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他坐到床上,掏出手机。陈知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月考成绩后天出。盛望看了一眼,退出来。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下去,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一片模糊的暖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很安静。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温的。
“江添。”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知道对面能不能听见。
墙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笃笃。
盛望愣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握了握拳。然后他又贴上去,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那边没有回应了。但盛望觉得,那面墙好像比之前更薄了一点。
他闭上眼。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早起,上学,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成绩出来之前,他还有几天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慢慢睡着了。窗外风声很小,梧桐枝丫偶尔蹭过玻璃,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