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好”字落下去之后,房间里静了很久。
盛望靠着椅背没动,江添也没再说话,笔尖在练习册上沙沙地走。台灯的光把两个人拢在一小片暖色里,窗外的风声细了,梧桐叶偶尔蹭过玻璃,很轻的一声。盛望看着江添写题,看他笔尖跳过一行又折回来补了个符号,看他习惯性地把草稿纸往左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桌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盛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轻一声。江添没抬头。
“我回去睡了。”盛望说。
“嗯。”
盛望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添的笔没停,还是那副样子,背挺得很直,侧脸被台灯照得轮廓分明。盛望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写太晚”,比如“明天还上课”,但最后都没说出口。他把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盛望躺到床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片模糊的暖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很安静。他伸手贴上去,墙面是温的。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好”。说得很轻,但他听见了。
周六早上,盛望比平时起得晚了些。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在玄关换鞋了,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水杯。陈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桌上有包子,拿了路上吃。”盛望抓了两个包子塞进袋子,换了鞋跟着江添出门。
周末的学校人不多。高三那栋楼里只开了一间自习室,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盛望走进去,发现赵曦也在,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卷子。陈知予来得更早,占了中间一张大桌子,朝他们招手。
“这儿。”陈知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盛望走过去坐下,江添在他旁边坐下。桌子很大,三个人各占一个角,中间空着。盛望把书包里的卷子和练习册掏出来,摊开。江添翻开了那本厚书,陈知予埋头写英语。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窗户开着一条缝,九月底的风从外面进来,带着点凉意。盛望写了两张卷子,卡了一道化学题,用笔帽戳了戳江添的胳膊。江添偏头,盛望把卷子推过去。江添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反应式,推回来。盛望看了一眼,通了。
十点多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盛望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高个子的男生,穿着高三年级的校服外套,肩宽腿长,走路步子很轻。他扫了一圈自习室,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盛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赵曦。
赵曦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但盛望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个男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盛望不认识他,但陈知予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那是林北庭,高三的,年级前十。”
盛望又多看了一眼。林北庭翻开书,低头看着,侧脸温和,眉眼很淡。他坐的位置离赵曦隔了四五排,中间全是空桌子。赵曦一直没抬头,卷子翻了一页又一页,但盛望觉得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陈知予拉着盛望去食堂。江添跟在后面。三个人打了饭坐下来,盛望刚拿起筷子,就看见赵曦端着盘子走过来。赵曦看了一眼他们这桌,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盛望对面、陈知予旁边的位置。
“今天人挺多。”赵曦说,语气很随意。
陈知予接了句:“周末嘛,都来赶作业的。”
赵曦低头吃饭。盛望偏头看了一眼食堂另一头,林北庭端着盘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赵曦没往那边看,但盛望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下午回到自习室,盛望写了一会儿题,抬头揉了揉脖子。他看见林北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书翻到了后半本。赵曦也还在,卷子写完了两张,摊在桌上。两个人隔着四五排桌子,谁也没跟谁说话。
盛望收回目光,偏头看江添。江添在看那本厚书,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没翻。盛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正看着门口的方向。盛望又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看什么?”盛望问。
江添收回目光。“没什么。”
盛望没追问。他低头继续写题,但心里记住了刚才那个方向。门口,或者更远一点,走廊尽头那扇大窗。他忽然想起陈敏说过的话,想起那张写了“顾庭深”的表。他什么都没说,把笔搁下,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写累了?”江添问。
“嗯。歇会儿。”
江添把书合上,站起来。“出去走走。”
盛望跟着他出了自习室。走廊里安静,阳光从尽头那扇大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黄。江添走到窗前,手搭在窗台上。盛望站在旁边,两个人看着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交错,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谁?”盛望问。
江添沉默了几秒。“没有。就是透透气。”
盛望靠着窗台,偏头看他。江添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没什么表情。但盛望觉得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比在教室里放松一些。
“江添。”
“嗯。”
“你去英国的事,陈姨知道吗?”
江添偏过头看他。“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还没想好。”
盛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走廊那头自习室的门。“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不知道。”
盛望没再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把江添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盛望伸手把窗户推小了一点。
“风大。”盛望说。
江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回到自习室,重新坐下。陈知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写。赵曦的卷子翻到了背面,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林北庭那本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
下午四点多,自习室陆续有人走了。陈知予收拾东西先走,走之前拍了拍盛望的肩。“明天还来吗?”
“来吧。”盛望说。
陈知予走了之后,赵曦也站起来。他把卷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经过江添和盛望这一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盛望抬头看他。赵曦的目光在江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明天见。”赵曦说。
“明天见。”盛望应了一声。
赵曦走了。自习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后排的林北庭。江添把书合上,收进书包。盛望也把卷子收好,站起来。两个人出了自习室,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那扇大窗映着西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盛望回头看了一眼。林北庭正从教学楼里出来,背着包,步子不快不慢。他往校门这边走,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盛望也点了一下头。
等人走远了,盛望偏头看江添。“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说过。”
“赵曦认识他。”
江添看了他一眼。“嗯。”
盛望没再往下说。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在暮色里显得很静,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开门,让江添先进。
声控灯亮起来。江添迈进去,盛望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江添忽然停下。盛望抬头看他。
江添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他翻开扉页,递过来。盛望借着声控灯的光看了一眼。那行字还在——“等回来再说。”下面那行极小的铅笔字也在。盛望看了两秒,抬头看江添。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盛望问。
江添把笔记合上,放回口袋。“就是让你知道一下。”
盛望看着他。江添站在台阶上,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了。他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淡,眉目深黑,不躲也不追。
“知道了。”盛望说。
江添转身上楼。盛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上。回到家里,陈敏正在摆碗筷。看见两个人回来,问了一句“饿了吧”。盛望应了一声,去洗手。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盛望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晚饭桌上,陈敏问他们自习室冷不冷,盛望说还行。江添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盛望吃着饭,余光扫到江添的侧脸。他想起刚才在楼道里那本笔记,想起扉页上那行字。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
晚上洗完澡,盛望躺在床上。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贴上去。墙面是温的。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