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还在继续。
盛望翻着英语课本,嘴里念着课文,但声音是浮的,没进脑子。他念完一段,眼角的余光扫过去。江添的右手搁在书页上,指腹轻轻压着页脚,没动。平时他翻书很快,但今天早上从进教室到现在,那本物理课本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
盛望收回目光,继续念下一段。他把声音放稳了些,不让自己走神。念完课文开始背单词,他在草稿纸上抄了几个,抄到第三个的时候,笔尖顿住了。他把纸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国外”。看了两秒,又划掉了,划得很密,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数学,盛望把课本和草稿纸塞进桌肚,手碰到那盒牛奶的空壳,塑料包装已经捏扁了,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手收回来,摊开卷子。
数学老师讲的是解析几何。盛望跟着听,笔记写了大半页。写到某一步的时候,老师板书太快,他没跟上,偏头看了一眼江添的课本。江添的笔记还是潦草,但关键步骤都在。盛望照着补上了,把笔搁下。
课间,盛望没有趴着睡。他靠着椅背,翻手机。班级群里在聊周末补课的事,他翻了翻,退出来。江添站起来,出了教室。盛望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大窗前,站在那儿。风从窗缝进来,吹得他后颈的碎发微微动。盛望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第二节课,盛望听了一半开始走神。他用笔帽戳了戳江添的胳膊。江添偏过头看他。
“你那个材料,”盛望声音压得很低,“是哪个学校的?”
江添看了他两秒。“你查过?”
“没查。就问一下。”
江添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盛望看了一眼,是一所英国大学的名字,他在排行榜上见过。他把草稿纸推回去,没再说什么。江添把纸收起来,继续听课。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曦又端着盘子过来了。今天他坐得比平时近一点,就在江添斜对面。盛望低头扒饭,赵曦和江添之间也没说话,但盛望觉得空气比平时紧一些。陈知予来得晚,端着盘子看见赵曦,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盛望旁边。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陈知予说。
“还行。”盛望随口应着。
“你们周末来学校自习吗?老师说教室开放。”
盛望偏头看江添。江添咽下嘴里的饭,说:“来。”
“那我也来。”盛望说。
陈知予点头,低头吃饭。赵曦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吃完了站起来,走过江添背后的时候停了一瞬。盛望余光看见了,但赵曦什么也没说,端着盘子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盛望把作业写完了,趴在桌上发呆。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落,被风卷着转了两圈,掉在窗台上。江添在旁边写练习册,笔尖沙沙响。盛望侧着头看他。夕阳斜照进来,打在江添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盛望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手臂里,闭上了眼。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盛望走在江添右边,踩着一片落叶,咔嚓一声。
“你想去吗?”盛望问。
江添没问是哪件事。他走了几步,手插在口袋里。“还在看。”
“你爸那边……知道吗?”
“他不知道。”
盛望点了点头。他想起陈敏说的“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于是换了个话题。“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陈姨做什么吃什么。”
“你什么都行。”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盛望笑了一下。两个人拐进巷子,石板路上落了一层叶子。走到单元门口,盛望推开门,声控灯亮起来。他迈进去,江添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江添忽然停了一下。盛望回头看他。
江添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盛望低头看,是一张折好的纸。江添递过来。
“你看吧。”江添说。
盛望接过来,展开。白底黑字,是那封材料的复印件,录取条件、时间安排、签证要求,密密麻麻的。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大概十几秒,把纸折回去,递还给江添。
“什么时候走?”盛望问。
“还没定。”
“那定了告诉我。”
江添看了他一眼,把纸放进口袋。盛望转身继续上楼,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上了四楼,推开门,陈敏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台灯亮着,桌上那本厚书摊开着,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他看了两秒,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书架最高一层,蓝色文件夹立在角落里。他伸手把文件夹拿下来,打开,抽出那张背面写了“顾庭深”的表。铅笔字迹还是那样子,“深”字只写了一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表夹回去,文件夹放回原处。
晚饭桌上,盛远洲出差不在家。三个人吃饭,陈敏问了问功课的事,盛望说还行,江添说还好。陈敏给两个人各夹了一筷子菜,没再多问。盛望低头吃着,偶尔偏头看江添。江添吃饭和平时一样,腮帮子动得很慢,筷子夹得很稳。
饭后盛望帮陈敏洗碗。陈敏问他周末去不去学校自习,盛望说去。陈敏说那正好,小添也去。盛望把碗擦好,放回碗柜。他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江添已经回房间了,门没关。盛望走过去,靠着门框。江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书,但翻的是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
盛望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添翻过一页,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江添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站那儿干什么。”江添说。
盛望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又划掉。江添看了他一眼,翻开练习册继续写。
台灯照着两个人,窗外风声小了,梧桐叶偶尔落在窗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盛望把笔搁下,靠着椅背,偏头看着江添的侧脸。
“江添。”
“嗯。”
“你去哪个学校,我都给你写信。”
江添的笔停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盛望。台灯的光照着他的眼睛,眉目深黑,不躲也不追。他看了盛望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写。
“好。”他说。
声音很轻,混在笔尖的沙沙声里。但盛望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