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第一周,日子开始有了固定的形状。
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盛望起床洗漱,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餐桌边了。陈敏变着花样做早饭,有时候是粥配咸菜,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煎饼。两个人吃完出门,走到巷口,经过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到学校,上楼,进教室,坐下。盛望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掏出课本。江添已经翻开书了,笔搁在桌角。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物理、化学、数学、英语轮着来。盛望跟得紧,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江添的笔记还是潦草,但盛望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有时候看不懂的缩写就直接问他。江添会拿过他的笔记本,在空白处补两行,还给他,全程不说话。
课间盛望有时候趴着睡一会儿,有时候跟陈知予对答案。江添坐在旁边,要么翻书,要么去走廊上站一会儿。盛望注意到他课间很少待在教室里,总是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大窗前面,手搭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梧桐树。
有一次盛望出去找他,看见他站在那儿,风吹着头发,侧脸很安静。盛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问他在看什么。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铃声响了,江添转身回教室。盛望跟在后面。
午休的时候盛望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在教室里做题。江添有时陪他去图书馆,有时留在教室。去图书馆的话,两个人占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着。盛望做题,江添看书。图书馆里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盛望写到卡壳的地方会踢一下江添的脚,江添抬眼看,盛望把卷子转过去,江添接过来看一眼,用笔在题干上画个记号,推回来。
有一回盛望踢重了,江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眼看他。盛望小声说了句“没注意”。江添没说什么,但之后盛望再踢的时候,脚还没碰到,江添的笔就已经搁下了,抬眼看他。盛望后来就不踢了,改成用笔帽戳他胳膊。
赵曦偶尔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食堂里碰见,他会端着盘子坐到附近。不太远也不太近,隔着一个过道或者一张桌子。盛望发现赵曦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从来不多坐。但每次他坐过来的时候,江添的筷子节奏会稍微慢一点。
有一次盛望问江添:“赵曦为什么老坐我们附近?”
“你问他。”
“我问的是你。”
江添夹了口菜。“他大概有话想说。”
“什么话?”
“没说。”
盛望回头看了一眼赵曦的背影。赵曦已经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了,个子不高但肩背挺得很直。盛望想起陈知予说过赵曦追着一个高年级学长的消息,但他没往下想。
九月中旬,天气凉下来了。早晚要穿一件薄外套,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三分之一,枝丫露出来,在风里显得瘦。
有天早晨盛望到得比平时早。他进教室的时候,江添已经坐在那儿了,桌肚里那盒牛奶还在,但他注意到江添的桌角放着一张纸,对折的,边缘露出来一点印刷体。盛望走过去坐下,瞥了一眼,没看清。江添把那张纸收进了课本里,动作很自然。
盛望没问。他打开书包,掏出课本。但脑子里记住了那张纸的样子,像是某种通知,白底黑字,有一个不太常见的标志。
那天下午,盛望从图书馆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尽头那扇大窗前。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展开着看。盛望脚步慢了一下,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过去。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纸边吹得翻了一下。江添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盛望转身走了,没让他看见。
晚上回家,两个人照例坐在江添房间里写作业。台灯开着,窗外风声大了一些。盛望写了两道题,笔尖顿住了。他偏头看江添。江添在写练习册,和平时一样。
“江添。”
“嗯。”
“你今天在走廊上看的什么?”
江添的笔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写。“没什么。”
盛望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他眉骨上,眉目深黑,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盛望觉得他肩膀比早上紧了一点。
“你不想说就不说。”盛望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题。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添开口了。“一张大学的材料。”
盛望的笔没停。“国外的?”
“嗯。”
盛望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又划掉。“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收到的。”
“你打算去?”
江添没立刻回答。他把练习册翻了一页,笔尖点在纸上。过了几秒,他说:“还在看。”
盛望没再问。他把那道题算完,合上练习册。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江添一眼。江添还坐在那里,笔尖停在纸上没动。盛望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把台灯的角度往江添那边拨了拨,让光更聚在他面前。
“太暗了。”盛望说。
然后他出了房间,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到床上,盯着书架最高一层。那个蓝色硬壳文件夹还在那儿,里面夹着那张写了“顾庭深”的表。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去,闭上眼。
窗外风声很大,梧桐枝丫刮着墙壁,发出轻微的声响。隔壁很安静。但盛望知道江添醒着。
第二天早上,盛望到教室的时候,江添还是坐在那个位置。桌肚里的牛奶还在。盛望坐下来,拆开牛奶喝了一口。江添低头翻课本,什么也没说。盛望拿出英语书,翻到要背的课文。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绕过他的位置,刚好吹不到他。
盛望靠着椅背,偏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察觉到目光,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江添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盛望把牛奶喝完,捏扁盒子扔进垃圾袋。他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声音不大,混在教室里其他同学的读书声里。但他觉得江添翻书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