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盛望在江添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回桌上。江添翻书翻到一半,停住了,没翻页,也没抬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蝉声从窗外涌进来,把房间填得满满的,但又觉得安静。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盛望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发沉。早上起得太早,划船又费力气,这会儿一坐下来困劲儿就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磕在江添肩膀上。
他立刻坐直了。“没注意。”
江添看了他一眼。“困了就回去睡。”
盛望摇头。“不困。”他又打了个哈欠。江添合上书,站起来。“那你坐这儿,我出去倒水。”他拿着杯子出去了。盛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偏头看窗外。梧桐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桌角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江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放在盛望面前。盛望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不是刚烧开的。他看了江添一眼,没说什么。江添坐回桌前,重新翻开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盛远洲回来了。他刚出差回来,风尘仆仆的,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就坐到了饭桌前。陈敏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比平时热闹些。盛远洲问了盛望暑假作业的情况,又问了江添复习进度。江添回答得很简短,盛远洲也没多问。
吃到一半,盛远洲放下筷子,对陈敏说:“老赵那边说他儿子分班考的事,我想着要不要给盛望也找个老师补补。”
盛望抬起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盛远洲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的学校跟这边不太一样,淮阳的题更难。”
“江添给我讲过题了。”盛望说。
盛远洲看了一眼江添。江添低头吃饭,没说话。盛远洲点了点头。“那也行。你们俩互相帮衬。”
饭后盛远洲进了书房打电话。盛望帮陈敏收拾碗筷,陈敏小声说:“你爸也是担心你。”盛望嗯了一声,把碗摞好端进厨房。
下午盛望回自己房间,把书架上那本夹着黄铜书签的课本抽出来。书签在扉页里夹着,铜色暖融融的。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夹回去,把书放回原处。然后坐到桌前,翻开新买的物理练习册,开始写。
写了没两页,手机响了。陈知予发来一条语音,盛望点开听,陈知予在那边喊:“盛望!分班考的范围出来了,我发你!”后面跟了一张图片,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列表。盛望放大看了看,大部分他暑假都复习过,但有少部分他在以前的学校没学过。他截了个图,发给江添。
盛望:这些你学过吗
江添回得很快:学过
盛望:教我
江添:过来
盛望拿着练习册和手机出了房间。江添房间的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已经摊开了自己的课本。盛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截图上没学过的知识点指给江添看。江添扫了一眼,翻到课本对应的章节,开始给他讲。
讲完第一个知识点,江添在草稿纸上出了道题。盛望做完了,对了。讲第二个,又出了道题,盛望做得慢了些,但最后还是做对了。江添没说什么,继续讲第三个。
三个知识点讲完,盛望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又在上面写了几道自己找的题。他写得顺畅,笔尖在纸上移得很快。江添在旁边翻自己的书,偶尔偏头看一眼他的步骤,没打断他。
写到第五道题的时候,盛望停住了。他盯着题干看了半天,笔悬在纸上。
“哪一步卡了?”江添问。
“这个条件不会用。”盛望指了指。
江添接过来看了一眼,在题干旁边画了一条线。“转化成这个形式,后面就顺了。”
盛望按他说的写了一行,果然通了。他快速把剩下的步骤写完,放下笔,甩了甩手腕。“你物理怎么学的?”
“做题。”
“废话。”
江添看了他一眼。“做题做到会为止。”
盛望拿起笔,继续写下一道。他心里有点急,但又不想让江添看出来。写了两行,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头理了一遍条件。这次他自己找到了突破口,顺利写完了。
江添在旁边看着,没出声。等盛望把笔放下,他才说了一句:“这道对了。”
盛望偏头看他。江添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盛望觉得他语气比平时松。他把练习册合上,靠着椅背。“你每天做多少题?”
“不一定。”
“今天做了多少?”
“该做的都做了。”
盛望撇撇嘴。他把练习册拿起来,准备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添叫住他。
“明天早上来。”
盛望回头。“干什么?”
“接着讲。后面还有几个知识点你没学过。”
盛望点头,出了房间。回到自己屋里,他把练习册放在桌上,坐下来。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他靠着椅背,想着江添刚才讲题的样子。笔尖点着草稿纸,一步一步往下推,不急不慢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耐心其实很好,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
第二天早上,盛望吃过早饭就去了江添房间。门开着,江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草稿纸,旁边放了两杯水。盛望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江添翻开课本,接着昨天的地方往下讲。
就这样,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上午都在讲题和做题中度过。盛望把没学过的知识点一个一个补上了。江添出题的风格他很熟悉了,题干不长,条件给得干脆,但每一步都要想。盛望做错了,江添就让他重做,不直接给答案。做对了,江添就换下一个知识点,不多夸。
盛望渐渐摸清了江添的节奏。他做题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些,卡壳的时候也少了。有时候两个人做完一套题,江添会停下来,把两个人的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对照。盛望的步骤写得密密麻麻,江添的还是那么潦草。
“你写这么少,老师看得懂吗?”盛望指着他的草稿问。
“看得懂。”
“万一看不懂呢?”
“不会。”
盛望把那沓草稿纸翻来翻去,忽然冒出一句:“你草稿纸反面能不能给我用。”
江添看了他一眼。“你缺纸?”
“不缺。就是想看看你正面写了什么。”
江添没接话,把草稿纸收起来放进抽屉。盛望笑了笑,也没再要。
八月初,分班考的具体安排出来了。学校群里发了通知,九月一号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考英语和理综。盛望把通知转给江添,江添回了一个“嗯”。盛望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考试前一天晚上,盛望在房间里翻笔记。他把暑假做的所有卷子和练习册摞在一起,厚厚一沓。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的日期还是七月初,字迹歪歪扭扭的,好几道题空着。再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整齐了,步骤也完整了。他把这沓卷子码好,放在桌角。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盛望听了两秒,拿起手机给江添发了一条消息。
盛望:明天考试,你紧张吗?
江添回:不紧张。
盛望:我紧张。
江添:别紧张。
盛望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一句“你说得轻松”,删掉,又打“你当然不紧张”,又删掉。最后锁屏。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的翻书声还在继续,一页一页的。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平静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温的,像夏夜里没散完的热气。他把掌心贴上去,心里想着明天考试的事,又想着江添讲题时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字的样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一起,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