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程

早上盛望是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的。有人拖着箱子经过门口,轮子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他翻了个身,睁开眼,对面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江添不在。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卫生间里传出水声,门虚掩着。盛望下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伸了个懒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书签,在掌心转了一圈,放在床头柜上。

水声停了,江添推门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还湿着。他看了盛望一眼。“醒了就去洗脸,前台十一点退房。”

盛望应了一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睛还有点肿。他接了捧凉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把他的箱子从墙边拖出来了,立在门口。盛望自己的箱子还摊在床上,他走过去把东西往里塞。

那盒薄荷糖、充电器、两件换下来的衣服,最后是那枚黄铜书签。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放进箱子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

“卷子呢?”江添问。

盛望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桌子,卷子还摊着,第三题改了一半。他走过去收起来,折好放进书包。江添站在门口等他,双肩包已经背上了,旅行袋提在手里。盛望拎着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房间。

前台退了房,两个人走到街边。天阴着,没太阳,风比昨天凉一些。盛望站在路边等江添查导航,忽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酒店里坐着发呆,不知道江添去哪儿了,不知道他办的事顺不顺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这些事好像都过去了,他什么也没问出来,但心里反倒踏实了。

“地铁站走这边。”江添收了手机,往左拐。盛望跟上。

回程的高铁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他们的座位不在一起,一个在过道这边,一个隔了一排。盛望坐下来,隔着椅背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掏出那本厚书翻开了。盛望收回目光,靠着椅背,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上车就开始睡觉,打呼声不大不小。

列车启动后,盛望望着窗外发呆。北京慢慢退到身后,高楼变成矮楼,又变成田野。他掏出手机,给陈知予回消息,说下午到淮安。陈知予问北京怎么样,盛望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挺好的”。

列车过了半程,旁边的大叔醒了,去接开水。盛望趁机站起来,走到江添那排。他旁边的位子空着,盛望坐下来。江添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边坐腻了。”盛望说。

江添没说什么,把书往窗边挪了挪,给盛望腾出多一点位置。盛望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一号。”

“我也是。”盛望掰着手指算了算。“还有四十多天。”

江添翻了一页书,没接话。盛望偏头看窗外,丘陵起伏,偶尔闪过一片水塘,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想起昨天在后海划船的时候,水面的光也是这样一片一片的。

“江添。”盛望说。

“嗯。”

“你爸那边的事,你处理完了就不想了?”

江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过去。“有些事想不想都得放在那儿。”

盛望琢磨了一下这句话。“那你放下了吗?”

江添沉默了几秒。窗外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又亮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混在列车行驶的噪音里。“没有。但不用再见了。”

盛望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两个人靠在一起坐了一会儿,列车驶过一座长桥,桥下的河面很宽,水色浑黄。盛望靠着椅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歪到了江添肩膀上,书页的边缘轻轻碰着他的额头。他猛地坐直,揉了揉脸。

“到了?”他问。

“快了。”江添把书合上,放进包里。“你睡得挺沉。”

盛望挠了挠头。“昨天没睡好。”

江添看了他一眼,没说破。列车减速,窗外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淮安到了。

出了站,热风扑面而来。淮安的夏天比北京潮湿,空气里带着水汽和青草味。盛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熟悉。两个人打了辆车回巷子,车停在巷口。盛望拖着箱子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咕噜咕噜响。巷口那棵梧桐树在傍晚的光里绿得发暗,叶子密密层层,遮住了半边天。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盛望看见四楼阳台上晾着衣服,陈敏的碎花裙子挂在一排,旁边是盛远洲的衬衫。他忽然觉得爬楼梯的步子轻了一些。

上了楼,陈敏开的门。看见两个人回来,她笑了笑。“回来了。累不累?”

“还行。”盛望把箱子拖进门,换了鞋。江添在后面进来,叫了声“陈姨”,把旅行袋放在玄关。

陈敏接过盛望手里的书包。“晚饭快好了,先去洗把脸。”

盛望应了一声,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走进去,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盛望回了自己房间,把箱子摊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他先把那枚书签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黄铜在台灯下泛着暖光。他找了一本最厚的课本,把书签夹进去。然后收拾衣服、充电器、那盒薄荷糖。把箱子拉好,推到床底下。

晚饭是陈敏做的,四菜一汤。盛远洲今天也在家,坐在桌边看手机。看见盛望和江添出来,他放下手机,问了两句北京怎么样,去了哪些地方。盛望说了后海、胡同,盛远洲点点头,说“那挺好的”。江添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饭后盛望帮陈敏洗碗,陈敏问他北京有没有下雨,盛望说第二天阴了但没下。陈敏说那就好。盛望擦着碗,忽然问了一句:“陈姨,江添小时候去过北京吗?”

陈敏想了想。“去过一次。他爸带他去的,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回来之后就没再提过。”

盛望点了点头。他把擦好的碗摞起来放进碗柜。厨房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在梧桐叶间露出几点暖黄的光。

那天晚上盛望洗完澡躺在床上,把课本翻开,那枚书签夹在扉页和正文之间,露出一小截铜色。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和在北京酒店里听到的一样,一页一页,很有规律。但这次隔着的是那道熟悉的墙,不是床头柜和一段酒店的地毯。

盛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墙是温的,夏天存下来的热量从砖里慢慢散出来。他没收回手,就那么贴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盛望起得不算晚。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阳台上了,正往晾衣杆上挂衣服。盛望走过去,在阳台门口站着,和几天前一模一样。但江添回头看了他一眼,主动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他应了一声,去厨房盛粥。粥还是绿豆粥,凉丝丝的,甜味刚好。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喝了两口。江添从阳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粥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盛望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吃完早饭,盛望把碗放进水池。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江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练习册。盛望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江添偏过头。

“写作业?”江添问。

“嗯。”

“卷子拿来。”

盛望回自己房间拿了卷子,又走回来。江添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腾出半个桌面的位置。盛望在桌边站了两秒,然后拉过椅子,在江添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胳膊肘挨得很近,但谁也没往旁边让。

台灯开着,照着摊开的卷子和练习册。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桌角,一小块一小块地晃。盛望写了两道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江添在旁边写自己的,偶尔偏头看一眼他的步骤。

“对了。”江添说。

盛望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写下一道。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的。桌上那枚书签夹在江添那本厚书里,露出一角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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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