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添说完就站起来了,走到旅行袋旁边,把里面的东西翻了翻。盛望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带你走”三个字是认真的。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把卷子往旁边一推,鞋还没穿利索就往门口走。
“你穿鞋。”江添头也没回。
盛望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的鞋踩歪了,他弯腰把后跟提上,又去拿桌上的手机和房卡。等他走到门口,江添已经背好包站在走廊里了。盛望跟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坐地铁?”盛望问。
“走路。”江添按了一楼。
出了酒店门,太阳比上午更烈。盛望眯着眼跟在江添旁边,沿着街往南走。路过一个便利店,江添进去买了两瓶冰水,递了一瓶给盛望。盛望接过来贴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
“去哪儿?”盛望问。
“前面。”
“前面是哪儿?”
江添没回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盛望撇撇嘴,跟在他旁边。北京的街道比淮安宽,人行道也宽,两边种着槐树,树冠撑得很开。盛望走在树荫里,偶尔有光斑漏下来打在肩上。他拧开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嗓子眼滑下去,舒服。
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一家小吃店,招牌上写着“卤煮”,旁边摆着几张矮桌。盛望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江添回头看了他一眼。“饿了?”
“还行。”
“就这儿吧。”
江添找了个位子坐下。盛望坐到对面,环顾了一圈。旁边几桌坐着些老北京,端着碗说话,声音很大,带着儿化音。盛望觉得新鲜,东看西看。江添用手机扫了桌角的码,点了两碗卤煮,又加了一份炸灌肠。
“你吃过这个?”盛望问。
“吃过。”
“什么时候来过北京?”
“以前。”
盛望看着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往下问。卤煮端上来,碗里泡着火烧、肺头、豆腐和肠子,汤色深酱,热气往上冒。盛望拿筷子搅了搅,夹了一块肠子放进嘴里。味道比他想象中重,但不算难吃。他又喝了一口汤,咸香里带着一点八角味。
江添低头吃,吃得不快,筷子夹得很稳。盛望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学校食堂里江添吃饭的样子,一样不紧不慢,一样不挑。但今天他吃卤煮的节奏好像比平时松一点,肩膀没那么绷。
“怎么样?”盛望问。
“还行。”
盛望笑了一声。“你什么都是还行。”
江添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吃。盛望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但这次他比较确定,是真的在动。他没指出来,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卤煮出来,巷子里的阳光斜了一些。江添走在前面,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是灰墙灰瓦的老房子,门口种着石榴树,枝上挂着青果子。盛望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那些门墩和砖雕。有只花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看他们走过去。
“这地方叫什么?”盛望问。
“不知道。”江添说。“没名字。”
盛望看了一眼他侧脸。“你来过?”
江添没回答。他走了一段,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树下的砖地磨得发亮,有个老人坐在马扎上下棋。江添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盘棋。盛望站在他旁边,也看。他看不懂棋,但看老人表情挺认真。江添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盛望跟上去。“你会下棋?”
“会一点。”
“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盛望“哦”了一声。他觉得江添今天有点不一样,话还是少,但给的信息比平时多。平时他问三句,江添回一句。今天他问一句,江添回一句。虽然还是简短,但至少不封口了。
两个人走出胡同,到了后海边上。水面很宽,风吹过来带点潮气。岸边有人遛狗、有人跑步,还有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盛望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水面上的鸭子船慢慢划过。
“淮安也有河。”盛望说。
“嗯。”
“但没有这么大的水面。”
江添站在他旁边,手撑着栏杆。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盛望偏头看他。江添望着水面,表情很淡,像是没什么情绪。但盛望觉得,他站在这儿的姿态比在淮安时松弛一点。
“你今天上午……”盛望开口,又停住。
江添偏头看他。
“算了。”盛望说。
江添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望向水面。“你想问什么就问。”
盛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添会这么说。他想了想,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以后还来吗?”
江添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不来了。”
盛望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两个人靠着栏杆站了很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远处飘来的音乐声,模模糊糊听不清旋律。盛望把喝完的水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江添直起身。“走吧。”
“去哪儿?”
“前面有租船的,带你划一圈。”
盛望眼睛亮了一下。“你还会划船?”
“会。”
两个人租了一条脚踏船,江添坐在对面,脚踩着踏板。船慢慢离岸,往水中央去。盛望坐在座位上,手搭在船舷上,回头看岸边的柳树慢慢变小。太阳偏西了,水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盛望伸手想够水面,指尖离水还有一段距离。
“你划快一点。”盛望说。
“快了费劲。”
“我踩。”
“你不会。”
盛望不服气,把脚伸过去要踩。江添没让,把踏板踩得更快了些,船加速往前冲。盛望往后一仰,手抓紧了船舷。江添看了他一眼,脚底下没停。盛望坐稳了,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你故意的。”盛望说。
江添没回答。但他踩踏板的节奏慢了下来,变成匀速。船在水面上平缓地滑行。盛望靠着椅背,看两岸的风景从眼前经过。远处的鼓楼露了一个角,灰瓦红墙,在夕阳里显得很旧,也很好看。
“北京挺好的。”盛望说。
“嗯。”
“你以后会来这儿吗?”
江添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前方的水面,过了一会儿说:“你想来就来。”
盛望转头看他。江添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盛望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也望着水面。
“那我明年暑假还来。”盛望说。“你带路。”
江添没接话,但脚下踩了一下踏板,船往前蹿了一截。盛望差点又往后仰,手抓紧船舷,笑出了声。笑声在水面上散开,被风吹走了。
船划回岸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去了。天色暗下来,水面变成深灰色,岸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上了岸,沿着后海往北走。路边有酒吧开门了,传出吉他声,弹得慢慢悠悠的。
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一家小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面摆着些手串和铜钱,还有几个旧书签。他目光落在其中一枚书签上,黄铜的,镂空雕着一枝梅花。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江添忽然停下。“你等我一下。”
盛望站在路边。江添折回去,进了那家小店。盛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过了两三分钟,江添出来了。他走到盛望面前,把一样东西递过来。盛望低头看,是那枚黄铜书签,包在一个小纸袋里。
盛望接过来。“你买这个干什么?”
“送你。”
盛望捏着纸袋,看了看里面。黄铜在路灯下反着暖色的光。他抬头看江添。“为什么送我?”
江添已经转身往前走了。盛望站在原地,捏着纸袋。前面传来江添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楚。“你说想看书的时候找不到东西夹。”
盛望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那是来北京前,在江添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随口说的,说“卷子老是翻页,烦”。他没想到江添记住了。
他把纸袋捏紧了一点,追上去。江添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盛望走在旁边,把那枚书签从纸袋里抽出来,黄铜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光的,什么也没刻。
“谢了。”盛望说。
江添没回头。“嗯。”
两个人沿着街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家超市,江添进去买了点面包和牛奶,提着袋子出来。盛望手里攥着那枚书签,偶尔低头看一眼。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忽然说:“江添。”
“嗯。”
“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个‘不知道以后来不来’,是什么意思?”
江添停下脚步。他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面,看着盛望。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目深黑,像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就是不知道。”
盛望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说:“行。那你知道了告诉我。”
江添没回答。他推开酒店的门,盛望跟进去。两个人上了楼,回到房间。江添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桌上,拿了衣服去洗澡。盛望坐在自己床上,把那枚书签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开那盒剩下的点心,拿了一块。
江添洗完出来,盛望把点心盒推过去。“吃一块。”
江添看了一眼,拿了一块。他坐在自己床上吃,盛望靠着床头。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点心吃完,江添关了电视。
“明天下午的高铁回。”江添说。
“嗯。”
“上午想去哪儿?”
盛望想了想。“不去了。在酒店待着。”
江添看了他一眼。“那上午把卷子写完。第三题你还没改对。”
盛望“啧”了一声。“你就不能让我歇一天。”
“不能。”
盛望瞪他。江添把被子拉上来,躺下去,面朝天花板。“关灯。”
盛望伸手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盛望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书签,黄铜已经捂热了。
“江添。”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说谢谢我。为什么?”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然后江添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快睡着的时候说的。“因为你在。”
盛望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枕头底下的书签攥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北京还在响,车流声远远近近地传上来,混着空调的嗡鸣。盛望慢慢睡着了。手里攥着的东西硌着掌心,他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