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盛望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在赶火车,站台上全是人,他挤来挤去找不到车厢,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怎么也拉不出来。闹钟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猛地睁开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今天要出发。
他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揉了揉眼睛,把闹钟关掉,翻身下床。洗漱完出来,行李箱已经在门口立着了。他拎着箱子出房间,客厅里飘着粥的味道。陈敏在厨房里忙,看见他出来,说:“吃了再走。”
盛望把箱子放在门口,坐到餐桌前。粥是白粥,配了咸菜和煮鸡蛋。他刚端起碗,江添从房间出来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看见盛望坐在桌前,他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坐下。
陈敏给江添盛了碗粥。“路上注意安全。”她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江添拿起筷子。
盛望剥着鸡蛋,抬头看了一眼江添。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平整,头发打理得干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盛望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盛望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吃吗?”
江添看了一眼。“你自己吃。”
盛望没收回手。“我剥多了。”
江添接过去,咬了一口。盛望低头继续喝粥,心里踏实了点。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陈敏站在门口送他们,交代了几句路上小心。盛望应着,提着箱子下楼。江添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到了楼下,盛望拖着箱子走在巷子里,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巷口那棵梧桐树在早晨的光里绿得发亮。
地铁上人不多。盛望坐在江添旁边,箱子放在脚边。他靠着椅背,看对面车窗上飞快闪过的广告牌。江添坐在他右手边,双肩包放在腿上,手搭在包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高铁站比盛望想象中大。他跟着江添取票、安检、找候车厅。江添走在前面,步子稳,不东张西望,像是走过很多次。盛望拖着箱子跟在后面,忽然觉得江添好像一个人出过很多次远门。
候车厅里人很多。两个人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盛望把箱子拉到腿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他偏头看江添。江添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还是那本外文的厚书。盛望看了一眼封面,字小,密密的,他一个也不认识。
“你在高铁上看这个?”盛望问。
“嗯。”
“不晕?”
“不晕。”
盛望撇撇嘴,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买水。你要什么?”
江添从书页上抬起眼。“不用。”
“我买两瓶。”盛望往便利店走。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一包饼干。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有卖薄荷糖的,想起江添嚼口香糖的样子,顺手拿了一盒。
他回来的时候,江添还在看书。盛望把一瓶水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江添瞥了一眼水瓶,没拿,继续翻书。
检票口开始排队的时候,盛望站起来拉箱子。江添收了书,背上包,接过盛望的箱子。“我来。”
盛望愣了一下。“我自己拉。”
江添已经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了。盛望跟上去,手里提着那袋饼干。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站台,风从隧道口灌过来,吹得盛望的衣摆往一边飘。高铁列车停在轨道上,白色车身在日光下发亮。
车厢里冷气很足。盛望找到座位,是靠窗的位置。江添坐他旁边,双肩包放在腿上,靠着椅背。列车启动后,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变成田野和河流。盛望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过头。
江添已经翻开了那本书。盛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陈知予发了一张在球场打球的照片,下面一群人回复。盛望点了个赞,退出来。
列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盛望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江添的书还翻着,但目光落在窗外。盛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烟囱冒着白烟。
“看什么呢?”盛望问。
江添收回目光。“没什么。”
盛望从包里掏出那盒薄荷糖,打开递过去。“吃吗?”
江添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江添拿了一粒放进嘴里。盛望自己也吃了一粒,凉味冲上来,他清醒了不少。他把糖盒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小桌板上,靠着椅背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江添忽然开口。“到了北京,你先去酒店。我下午出去一趟。”
盛望转头看他。“你去见你爸?”
江添顿了一下。“嗯。”
“我不去?”
江添没回答。他望着窗外,侧脸在玻璃的反光里显得很淡。“你想去?”
盛望想了想。“你让我去我就去,不让我去我就在酒店等你。”
江添沉默了几秒。“不用去。”
盛望点点头。他没追问。陈敏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他把薄荷糖盒盖上,放进口袋。
列车过了徐州之后,速度慢了一些。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绿色的坡地一层一层叠过去。盛望靠着窗,额头贴着玻璃,凉凉的。他有点困,但又睡不着。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发现他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手指夹在书页之间,目光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像在发呆。
“江添。”盛望轻声叫他。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盛望点头。“你眼下有青。”
江添没否认。他把书收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我眯一会儿。”
“到了我叫你。”
江添没回话,但呼吸慢慢沉了。盛望坐直了一点,让肩膀离他近一些。列车在轨道上微微晃动,窗外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江添的脸。盛望侧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希望这趟车开得慢一点。
快到北京的时候,盛望把江添叫醒了。江添睁开眼,目光很快清明起来,没有刚睡醒的那种迷糊。他坐直了,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盛望。
“到哪儿了?”他问。
“快了。刚过了廊坊。”
江添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锁了屏。盛望余光瞥见了发件人的名字,两个字,他没看清,但看见江添把手机收进包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列车减速,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北京到了。
两个人拖着行李出了站,站台上人潮涌来涌去。盛望紧跟着江添,怕走散了。出了站,热风扑面而来,北京的夏天比淮安干燥,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人睁不开眼。盛望眯着眼,拖着箱子跟在江添后面。
江添站在路边,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酒店在崇文门那边,坐地铁两站。”
盛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订的什么酒店?”
“快捷。”
“你出钱?”
江添看了他一眼。“你出?”
盛望立刻闭嘴。江添转身往地铁口走,盛望拖着箱子跟上。地铁里人很多,两个人被挤在车厢角落里。盛望背靠着车厢壁,箱子夹在腿中间。江添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旅行袋。列车晃动的时候,盛望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上江添的胳膊。江添没动,只是把重心往他这边偏了偏,替他挡着后面挤过来的人。
到站的时候,盛望先挤出去,站在站台上等江添。江添出来的时候,衣服被挤得有点皱,头发也乱了。盛望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江添瞪了他一眼,把旅行袋带子理了理,往出口走。
酒店在一个老街区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深蓝色的底。前台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看了江添的身份证,办完入住把房卡递过来。盛望站在旁边,看见江添只拿了一张房卡。
“一间房?”盛望问。
江添刷卡进电梯。“两张床。”
盛望“哦”了一声,跟着进了电梯。房间在六楼,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着两边墙,中间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拉开窗帘能看见远处的楼群。盛望把箱子往床边一放,扑到床上躺了一下。床垫偏硬,但挺干净。
江添把旅行袋放在另一张床上,打开看了一眼东西,又拉上。他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身拿起手机。
“我下午出去。”他说。“你晚上自己吃。”
盛望坐起来。“你去哪儿?”
江添把手机放进口袋。“约了人。”
盛望知道他不说,问了也没用。他点了点头。“那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江添拿起背包,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偏头看了盛望一眼。“别乱跑。有事打电话。”
盛望应了一声。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运转声。盛望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他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高楼和塔吊在远处连成一片。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楼群染成暖金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江添去哪儿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不知道。但他想起陈敏说的那句“做个了结”。他忽然觉得,江添背着那个双肩包出门的背影,比平时瘦一些。
盛望掏出手机,给江添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不一定。
盛望又打了一行:那我自己吃了。你注意安全。
这次回复快一些:嗯。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他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坐到床上,翻开暑假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他偏头看窗外,太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颜色从金变成橙,又从橙变成暗红。北京的傍晚和淮安不太一样,天更高,颜色更浓。
七点多的时候,盛望出门吃了碗面。回来洗了澡,坐在床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有一个想看的。他关了电视,靠着床头翻手机。班级群里在聊开学的事,陈知予问他北京怎么样。盛望回了一句“还行”。陈知予又问江添呢。盛望看着这行字,打了一句“他出去了”,又删掉,最后锁屏。
快十点的时候,门响了。
盛望从床上坐起来。江添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脸色正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盛望注意到他眼睛底下那层青比早上更重了。江添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的。”
盛望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盒点心,稻香村的。他抬头看江添。“你吃了吗?”
“吃了。”江添脱下短袖,从旅行袋里拿了件干净衣服,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盛望把那盒点心放在床头柜上,坐着等他。过了一会儿江添出来,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上。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拿毛巾擦头发。
盛望犹豫了一下,问:“还顺利吗?”
江添擦头发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嗯。”
盛望没再问。他把点心盒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很浓。他嚼着,偏头看江添。江添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江添。”盛望叫他。
“嗯。”
“你明天还出去吗?”
江添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的电视屏幕,黑的。“明天上午去一趟。下午就没事了。”
“那下午我们出去转转?”盛望说。“我第一次来北京。”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盛望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行。”江添说。“下午带你出去。”
盛望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江添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两个人各躺一张床,中间隔着床头柜和一小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江添的声音。“盛望。”
“嗯。”
“谢谢你。”
盛望愣了一下。他转过头,但黑暗中只能看见江添的轮廓,面朝天花板躺着。盛望张了张嘴,想说“谢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没事。”
隔壁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盛望闭上眼。点心盒放在床头柜上,枣泥的甜味还留在嘴里。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盛望醒来的时候,江添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江添的字,很工整:出去了,中午回来。便签旁边放着一瓶水和那盒点心。
盛望拿过便签看了一眼,折好放在枕边。他下床洗了脸,坐在窗边吃点心。北京的早晨从窗外涌进来,带着车流和施工的声音。他嚼着点心,看楼下的人匆匆走过。他想,江添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把最后一块点心吃完,把盒子收好。然后翻开暑假作业,开始写。笔尖在纸上移动,空调嗡嗡地响。他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门口。又写一会儿,又看一眼。
十一点多的时候,门开了。江添进来,比昨天好一些,脸上的神色没那么沉了。他看见盛望坐在窗前写作业,把背包放在床上。
“写多少了?”江添问。
“半张卷子。”
江添走过来看了一眼。“第三题错了。”
盛望低头看,果然。他拿笔划掉,重新算。江添在旁边坐下,看着他改。盛望改完,抬头。
“下午去哪儿?”他问。
江添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盛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添会把这个问题抛回来。他想了想,说:“随便。你带我走就行。”
江添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盛望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行。”江添说。“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