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六天

盛望回到房间之后,先翻了一下手机日历。

下周三,七月十四号。他在日期上点了一下,设了个提醒。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北京,带什么。想了想又删掉,太傻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到书桌前。那张表还夹在文件夹里,文件夹立在书架最高一层。他没有再去看它,只是盯着书架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暑假作业抽出来,摊开。

写了半小时,效率奇低。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横线,横线叠在一起,变成深灰色的方块。他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隔壁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盛望竖了竖耳朵,又没了。

他盯着桌角的台灯看,灯光打在木纹桌面上,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得跟陈知予说一声,暑假的小组作业他可能要缺席几天。他拿起手机给陈知予发消息:下周我出去一趟,作业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陈知予秒回:去哪儿?

盛望打了两个字:北京。

又补了一句:跟江添。

陈知予发来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跟了一句: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盛望看着这行字,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锁屏。没回。

第二天是七月九号,距离出发还有五天。

早上盛望起得比平时早。他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在阳台上晾衣服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拧着件湿衣服。盛望走过去,在阳台门口站着。

“早。”盛望说。

江添看了他一眼。“今天起这么早。”

“热醒了。”盛望揉了揉后脖子。“空调定时关的,五点多就停了。”

江添把衣服挂上晾衣杆,伸手理了理衣领。盛望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江添做家务很利落,动作不大,但每一步都到位。晾完衣服他把盆放回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盛望还站在阳台门口。

“你堵这儿干什么。”江添说。

“没干什么。”盛望让开一步。“今天干什么?”

“写作业。”

“我也写。”盛望跟在他后面。“一起写。”

江添没理他。他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了一本练习册。盛望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回自己房间拿了卷子和笔,又走回来。江添房间的椅子只有一把,盛望看了一眼,直接往床沿上一坐,把卷子在膝盖上铺开。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江添坐在椅子上写题,盛望坐在床沿上写卷子。台灯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的书桌上,窗外偶尔有鸟叫。盛望写了两道题,偷偷抬眼看了看江添。他垂着眼,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侧脸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细细的边。

盛望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他往桌边挪了挪,拿笔戳了戳江添的胳膊。

“这个。”

江添看了一眼,拿过他的卷子,在题干上圈了一个条件。“用这个先求一个值。”

盛望拿回卷子,顺着想了想。想通了。他写了下去,江添继续做自己的题,好像刚才那个停顿不存在。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安静里过去。中午陈敏喊吃饭,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饭桌上陈敏问盛望下午有什么安排,盛望说继续写作业。陈敏又看江添,江添说“嗯”。陈敏笑了笑,没再多问。

下午写了一会儿,盛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江添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窗帘、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硬皮本,就是昨天他推门看见的那本。今天它放在明面上,摞在一本课本上面,像是随手放的。

盛望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秒。江添的笔停了,但没抬头。

“别乱看。”江添说。

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的。盛望收回目光,退回床沿坐下,把卷子拿起来重新看。但他脑子里记住了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硬皮,书脊上有一条细细的压纹。

安静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盛望写完了卷子,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江添还在写,练习册翻到了后半本。盛望不好打扰他,就靠着床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到班级群里的消息,陈知予在跟几个人讨论暑假去哪里玩。

盛望点进去看了两眼,退出来。他偏头看江添。台灯照着江添的侧脸,他写字时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直。盛望忽然想,江添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做的那些事,关窗、放牛奶、帮他讲题,桩桩件件都在说话。

“江添。”盛望开口。

“嗯。”

“你昨天在路灯下说,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江添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抬头。

“那如果别人不问,你就不说了?”盛望问。

江添停了笔。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墙壁,没有转头看盛望。过了几秒,他说:“有些事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

盛望看着他。江添的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盛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我又不催你。”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落在盛望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写题。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盛望靠着床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说那句话,但说出来之后,觉得挺对的。

傍晚,盛远洲回来了。晚饭桌上四个人,比平时热闹一些。盛远洲问盛望暑假作业写得怎么样,盛望说还行。盛远洲又问江添高考复习有没有开始,江添说在看书。盛远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饭后盛远洲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盛望去厨房帮陈敏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盖过客厅电视的声响。陈敏洗碗,盛望擦。两个人配合着,碗碟在水池里撞出清脆的声音。

“陈姨。”盛望擦着碗,声音不大。

“嗯?”

“下周去北京,江添是去看他爸爸吧。”

陈敏的手顿了一下。水还在流。她继续洗着,过了几秒才说:“他没跟你说?”

“没说。我猜的。”

陈敏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过来。盛望接了,拿布擦。陈敏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安静了。她转过身,靠着台面,看着盛望。

“小添跟他爸之间有些事没解决。”她声音很轻。“他这次去,大概是想做个了结。”

盛望点点头。他没问是什么事,也没问为什么。陈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陪他去也好。他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

盛望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那他知道你知道他去吗?”

陈敏摇头。“他没跟我说。我是看他订票才知道的。”

盛望把布叠好放在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盛远洲低头看手机,没注意这边。他压低声音问:“那他爸……是什么样的人?”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她说。“他做过一些让小添难过的事,但他自己可能不觉得。”

盛望没再问。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盛远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早点睡”。盛望应了一声,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时,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回了自己房间。

七月十号,距离出发还有四天。

盛望开始收拾行李。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带两套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暑假作业。但他还是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拉出来,摊在床上,往里放东西,又拿出来,又放进去。折腾了半小时。

陈知予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真跟江添去北京?

盛望回:嗯。

陈知予: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盛望打了几个字:什么什么情况,他就是我哥。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怪。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收拾箱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添问了盛望一句:“你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

盛望抬头。“后天?不是下周三?”

江添看了他一眼。“周三就是后天。你日子过糊涂了。”

盛望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真是。今天是周一,他以为是周日。他挠了挠头。“行,八点。我定闹钟。”

江添低头吃饭,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盛望没看清。

下午盛望把行李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东西。他把箱子立在墙角,坐回床上。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点像期末考试前的那种紧张,但不太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晚上洗完澡,他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跟江添的聊天记录,还是那三条。他想了想,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后天一起去车站。”打完看了几秒,删掉。又打:“早上七点叫我。”又删掉。最后锁屏,把手机扣下。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有规律。盛望躺下去,手枕在脑后。他忽然想起刚搬来那天,陈敏带他看房间,指着隔壁说“这是小添的房间”。他当时应了一声,没当回事。现在想起那句话,觉得那面墙好像也没那么厚了。

七月十一号,出发前一天。

盛望一整天都有点坐不住。早上把暑假作业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一个字没写进去。陈敏出门买菜回来,看见他在客厅转,问他怎么了。盛望说没事,热得慌。陈敏开了空调,他还是坐不住。

下午他干脆出了门,在巷子里走了两圈。经过巷口梧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叶还是密密匝匝的,阳光穿过缝隙洒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树下停着一辆自行车,不是江添的。

盛望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短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看见盛望,他扬了扬袋子。

“去买水。”江添说。

盛望让开门。“你明天去北京的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江添从他身边经过,上了楼。盛望跟在后面。“你紧张吗?”他问。

江添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盛望说。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去玩的,紧张什么。”

盛望没回答。他走上楼梯,和江添并排。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说:“你去办事,我跟着去。万一你办得不顺利,我还能在旁边站着。多一个人站那儿,总比一个人强。”

江添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盛望,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照着他的脸。盛望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用在那儿站着。”江添说。声音很轻。

“我想站。”盛望说。“你管我。”

江添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上楼。盛望跟在后面,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像是“随便你”,也像是别的什么。

晚饭后,盛望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立在门口。他又检查了一遍闹钟,确认设的是六点。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

隔壁很安静。但他知道江添也没睡。墙那边偶尔传来极轻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或者翻身的窸窣。盛望侧着身,面朝墙壁。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还是凉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面墙比之前薄了一点。

他闭上眼。明天,六点起来,八点的高铁,去北京。

他不知道北京有什么在等着江添。但他会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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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