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追上去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陈敏正在厨房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塑料袋哗啦啦响。盛望换了鞋,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没关,江添坐在书桌前,手里已经翻开了那本厚书。盛望脚步慢了半拍,没停,回了自己屋。
他坐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陈知予在群里@他,问暑假作业写到哪儿了,对一下答案。盛望回了个“刚开了个头”,陈知予发来一串省略号,说“你完了”。盛望没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桌角放着那盒口香糖,薄荷味的,还没拆。盛望拿起来看了一眼,锡纸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银色的光。他撕开封口,抽出一粒塞进嘴里,然后把盒子放进抽屉。
嘴里凉丝丝的,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水滴声,滴答滴答,砸在楼下铁皮雨棚上。盛望闭上眼,翻了个身。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意倒是上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偏了。
下午三点多。
盛望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推门出去。客厅里没人,陈敏可能去隔壁串门了。沙发上那件盛远洲的外套不见了,茶几上留了张便条,写着“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盛望看了一眼,放下。
他走到江添房间门口。门关着。他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
没有回应。
他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盛望慢慢按下了门把手。门没锁,推开一条缝。
江添躺在床上,侧着身,背对着门。那本厚书摊开扣在枕头边上,台灯还亮着。他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着了。
盛望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退出去。他看见江添的枕边有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不是那本厚书。那个本子合着,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盛望目光落在上面几秒,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盛望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把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回了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卷子,继续写。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拉开抽屉找笔芯,翻到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他以前的学籍材料。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那张表还在文件夹里。他打开文件夹,抽出那张表,正面朝下翻过去。
“顾庭深”。
铅笔字迹,很浅,但笔画清楚。“顾”字写得方正,“庭”字潦草一些,“深”字只写了一个三点水。盛望盯着那个未写完的字看了很久。他想不起这张表是怎么到手里的了,大概是搬东西的时候混进来的。他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把表重新夹好,文件夹塞回书架最上层。
傍晚陈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桃子。盛望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陈敏洗了桃子端过来,问他:“小添还在睡?”
盛望摇头。“不知道,我三点多看了一眼,他睡着呢。”
陈敏擦了擦手。“这孩子昨晚可能睡得晚。他有时候看书看到半夜。”
盛望拿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脆的,甜。陈敏坐在旁边,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也在笑。盛望嚼着桃子,忽然问了一句:“陈姨,江添以前是什么样的?”
陈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以前?”
“就是……小时候。”
陈敏想了想。“小时候也挺闷的。不过比现在活泼一点。”她笑了笑。“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他从小就学会不给人添麻烦。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盛望没说话。陈敏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他其实心不冷。就是不会说。”
盛望点点头。他没再问。
晚饭江添没出来吃。陈敏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不吃了”。陈敏回头看了看盛望,盛望端着碗,低头扒饭。他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放进水池,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他下楼,出了单元门。巷子里的梧桐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一片橘红色。他走到巷口,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
树下的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根部的土夯得结实。盛望仰头看了看树冠,叶子密密匝匝,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绿。他站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
盛望回头。
江添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短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打理。他看见盛望站在树下,脚步停了一下。
“你醒了。”盛望说。
“嗯。”
“陈姨给你留了饭。”
“知道了。”
江添走到他旁边,也停在了梧桐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巷口的车来车往。路灯还没亮,天光暗下来,一切变得灰蒙蒙的。盛望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你下午看书看睡着了?”盛望问。
“嗯。”
“那本厚的,外文的,讲什么?”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物理。”
“你暑假还看物理?”
“不行?”
盛望撇撇嘴。“没不行。就是觉得你挺没意思的。”
江添没接话。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对面的旧楼上。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有人影在晃。盛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觉得那栋楼没什么特别的。
“你老看那栋楼。”盛望说。
江添收回目光。“没有。”
“有。上次在阳台也是。你看什么呢?”
江添沉默了几秒。“没看什么。”
盛望看了他一眼。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江添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盛望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江添。”盛望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江添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一个点,很亮。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盛望几秒。盛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撑着没躲。
“你指什么?”江添问。
盛望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感觉。”
江添收回目光。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路灯正下方,影子在脚边缩成小小一团。盛望跟上去,站在他旁边。
“有些事,”江添开口,声音很轻,“说了也没用。”
盛望皱眉。“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江添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回走。盛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江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了偏头。
“不回去?”
盛望顿了一下,跟上去。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梧桐叶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上,一片叠着一片。盛望走在江添右边,两个人的步子慢慢同步。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盛望伸手推开门,让江添先进。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江添迈进去,盛望跟在后面。上了两层,江添忽然开口。
“暑假我可能去一趟北京。”
盛望脚步一顿。“北京?”
“嗯。”
“去干嘛?”
“见一个人。”
盛望脑子里闪过那张表,闪过“顾庭深”三个字。他没问是谁,只是问:“什么时候?”
“还没定。”
“那定了告诉我。”
江添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盛望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去哪儿都找我。”江添说。
盛望点头。“对。”
江添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上楼,盛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到了四楼,江添推开门,陈敏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问:“吃饭了?”
“吃了。”盛望说。
江添径直回了房间。盛望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关上。陈敏拍了拍沙发。“过来坐。”
盛望坐过去。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配乐很慢。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北京”两个字。他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北京大学 物理”几个字,又删掉。锁屏,放回口袋。
“陈姨。”盛望开口。
“嗯?”
“江添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敏沉默了几秒。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然后说:“他不太会当爸爸。但也不是坏人。”
盛望等着她往下说。
“他跟小添之间,有些事没理清楚。”陈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小添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来过一次。在校门口站着,没进去。”
盛望想起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想起江添某天放学时脚步忽然慢下来的样子。
“后来呢?”盛望问。
“后来小添见了他一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陈敏转头看着盛望,笑了笑。“这些事你别问他。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盛望点点头。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盛望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江添站在路灯下的样子,还有那句“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安安静静的。盛望伸出手,掌心贴在墙面上。凉的,不热。他贴了一会儿,手放下来。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翻书声。盛望耳朵竖起来,又没了。
他闭上眼。明天他要去问江添,北京什么时候去。如果他不说,他就天天问。反正他话多,江添不是第一天知道。
盛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从银线变成银条,又慢慢淡下去。隔壁的灯亮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
第二天早上,盛望是被粥香叫醒的。他出去的时候,江添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看见盛望,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盛望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粥是绿豆粥,凉丝丝的,甜味刚好。他喝了两口,抬头看江添。
“北京的事定了吗?”
江添筷子顿了一下。“下周。”
“几号?”
“下周三。”
盛望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绿豆在嘴里沙沙的,他嚼得很慢。下周三,还有六天。他心里默数了一遍,然后抬头。
“我跟你一起去。”
江添抬眼看他。
“我去北京玩。”盛望说,语气很随意。“正好暑假没事干。”
江添放下筷子。“我是去办事。”
“你办你的事,我玩我的。又没让你陪我。”盛望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你订票的时候帮我订一张。”
江添看了他几秒。陈敏从厨房出来,听见半截话,问:“小望要去北京?”
“嗯。”盛望说。“跟江添一起。”
陈敏看了看江添,又看了看盛望,笑了笑。“那挺好,有个伴。”
江添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回了房间。盛望坐在餐桌前,继续喝粥,嘴角微微翘着。他知道江添没拒绝。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订票页面。
盛望笑了一下,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