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暑假第一天

盛望没睡着。

他闭着眼躺了大概十分钟,空调外机嗡嗡转,隔壁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热的,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白天存下来的温度,从砖里慢慢散出来。

他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墙那边是江添的房间。他忽然想起搬来那天,陈敏指着这间房说“小添住隔壁,你们俩挨着”,江添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冷得像块冰。现在想想,冰大概也是会化的,就是慢。

盛望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面。那张表还夹在文件夹里。他没打开,只是看了一眼文件夹的脊背,蓝色硬壳,边缘有点翘。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沙发上搭着盛远洲的外套。厨房里洗碗槽还沥着水,筷子在架子上滴答。盛望绕过餐桌,走到阳台上。阳台窄,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他认出来有一件是江添的校服外套,旧黑色,袖口磨得发白。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巷子被太阳晒得发亮,梧桐树影子斜斜拉在地上。树下真的没人。

身后有脚步声。

盛望回头。江添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件灰色短袖,手里端着杯子。看见盛望站在阳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杯子放在阳台角落的小桌上。杯子里是凉白开,杯壁上一层水雾。

“你没睡。”盛望说。

“嗯。”

“我也没睡着。”

江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左一右。头顶的风把晾衣杆上的衣架吹得轻轻响。盛望手撑着栏杆,手指头在铁锈上蹭了蹭。

“你暑假真不出门?”盛望问。

江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一定。”

“什么意思?”

“可能出去。”

盛望转过身看他。“去哪儿?”

江添没回答。他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巷子对面。盛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四楼窗户关着,阳台挂了一排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你什么时候走?”盛望又问。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添偏过头,看着他。盛望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过了几秒,听见江添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语气不算冷,也不算热。盛望撇撇嘴。“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江添没接话。他把杯子拿起来,转身回了屋。盛望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热的。他伸手摸了摸阳台栏杆上的铁锈,指尖上沾了红褐色的一层。他搓了搓手指,转身也回了屋。

下午,盛望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暑假作业。数学卷子写了三道题,卡住了。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圈越画越大,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陈敏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说:“怎么不去书桌上写?”

盛望头也没抬。“这儿凉快。”

陈敏没管他,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茶几上。“吃吧。”

盛望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继续看题。西瓜籽吐在纸巾上,一粒一粒排着队。

江添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盛望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西瓜。江添扫了一眼他面前的卷子,脚步停了。

“写多少了?”江添问。

盛望低头看了看卷子。“三道。第四道不会。”

江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指的题。盛望把笔递过去。江添接了,在草稿纸空白的地方写了两行。然后停笔。

“辅助线画这儿。”他指了指卷子上的图形。“后面自己算。”

盛望接回笔,顺着辅助线看下去,脑子里忽然就通了。他快速写了两个步骤,答案出来了。他抬头想跟江添说“算出来了”,江添已经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盛望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他继续往下写。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写到第七道的时候卡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江添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盛望推开门。江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不是课本。盛望走近看了一眼封面,外文,字他认不全。江添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又不会?”江添问。

“第七道。”

江添接过他的卷子看了一眼,拿笔在题干下面划了一道横线。“这儿,定义域讨论。”

盛望站在他旁边,低头看。江添的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区间。盛望弯腰凑近看,肩膀几乎挨着江添的胳膊。江添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完把笔搁下,把卷子推回去。

“自己算。”

盛望直起身,拿着卷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江添已经重新翻开了那本厚书。

“谢了。”盛望说。

江添没抬头。“嗯。”

晚饭是陈敏做的。盛远洲接了电话又出门了,走之前到盛望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晚上早点睡”就走了。盛望应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三个人。陈敏坐中间,江添和盛望面对面。盛望夹了一筷子炒蛋,江添夹了一筷子青菜。两个人低头吃饭,筷子偶尔碰到盘子边缘,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敏看了看他们俩,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

盛望说“好”。江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陈敏笑了笑,给两个人各夹了一块排骨。

晚上洗完澡,盛望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上。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靠着枕头翻手机。微信里班级群在刷消息,陈知予发了一张暑假计划表,密密麻麻的。盛望点开看了一眼,退出来。

他翻了翻和江添的聊天记录。只有三条。第一条是加好友那天系统发的“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开始聊天吧”。第二条是他发的“明天几点到校”。第三条是江添回的“七点”。

没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声。盛望侧耳听了一会儿,又没了。

他关了灯,躺下去。空调出风口的风扫过来,凉丝丝的。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到那张背面的“顾庭深”,想到校门口的梧桐树,想到江添在阳台上说“可能出去”。

他翻了个身。隔壁安安静静的。

盛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今天太阳更好。他套了件T恤出去,江添已经坐在餐桌边上喝粥了。盛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打了个哈欠。

“没睡好?”陈敏把粥端过来。

“还行。”盛望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江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盛望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好像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

吃完早饭,陈敏收拾了东西带着两个人出门。超市在小区外面那条街,走过去七八分钟。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影子被拉得很短。路过巷口梧桐树的时候,盛望多看了一眼。树下还是空的。

超市里冷气开得足。陈敏推着车走在前面,在蔬菜区停下来挑青菜。盛望和江添站在旁边,一个看零食货架,一个手插口袋。盛望拿了包薯片,又拿了包饼干,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

“拿吧。”江添说。

盛望转头看他。“什么?”

“你刚才放回去那包。”

盛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干。“你管我拿不拿。”

江添没理他,推着车往前走。盛望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薯片放回去,换了那包饼干拿在手里,跟上去扔进购物车。江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陈敏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盛望站在旁边翻货架上的口香糖。江添站在他后面,手里提着购物袋。盛望拿了一盒薄荷味的,回头问江添:“你要不要?”

江添看了一眼。“不要。”

盛望“哦”了一声,把口香糖放回去。手还没收回来,听见江添说:“拿吧。”

“你不是不要吗?”

“给你拿的。”

盛望手一顿。他转过头看江添,江添已经提着袋子往出口走了。盛望把那盒口香糖拿下来,追上他。陈敏在身后付了钱,回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笑了笑。

出了超市,太阳更大了。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感。盛望拆了口香糖,往嘴里塞了一粒。嚼了两口,凉味冲上来。他递给江添一粒。

江添看了一眼。“不吃。”

“薄荷的,提神。”

江添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他剥开锡纸放进嘴里,腮帮子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看见他嚼得挺认真。

“怎么样?”盛望问。

“还行。”

盛望笑了一下,嘴角先抿了抿。“你什么都是还行。”

江添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陈敏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回头看看他们。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影子一段一段铺在地上。盛望走在树影和阳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身子凉,半边身子热。江添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同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盛望忽然停下来。他叫了声“江添”。

江添站住,回头看他。

盛望嘴里含着口香糖,腮帮子鼓鼓的。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暑假到底去哪儿?”

江添看了他两秒。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深黑,不笑的时候确实像一台没开机的制冷机。但他看盛望的目光偏轻,不躲也不追。

“还没定。”江添说。

“那你定了跟我说。”

江添没回答。他转过身继续走,盛望跟在后面,听见他说:“看情况。”

盛望撇了撇嘴,追上他,两个人一起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光影从暗到明。盛望走在江添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他嚼着口香糖,薄荷味渐渐淡了。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江添忽然停了一下。

盛望差点撞上他。“怎么了?”

江添没说话。他侧了侧身,让盛望先过。盛望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擦着肩膀,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平时一样。他往上走了两步,回头。

江添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声控灯暗了,又亮了。他抬脚往上走,和盛望擦身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问题真的很多。”

语气和昨天在阳台上一样。不算冷,也不算热。但盛望听出了一点点别的什么。他站在楼道里,看着江添的背影往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追上去。

“江添。”

“嗯。”

“你暑假去哪儿我都找你。”

江添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盛望跟在他后面,声控灯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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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