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盛望转学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盛望是被雨声吵醒的。梧桐叶挡不住那么密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叶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很暗,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方挂着一排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盛远洲发的:“中午到,等我吃饭。”

盛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回枕边。雨还在下,比他醒的时候更大了。他想起昨天江添站在门口说“后天下雨”的样子,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语气淡得像在念什么无关紧要的公式。他当时觉得天气预报也可能说后天下雨,但江添说的时候,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现在他确定了。江添说下雨,就是下雨。

他赖了一会儿床,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快十点了,雨小了一点,但没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他起来洗漱,走到客厅发现江添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早。”盛望说。

江添没抬头:“不早了。”

盛望笑了一声,去厨房找吃的。锅里有粥,还温着,旁边碗里放着两个煮鸡蛋。他盛了粥,剥了鸡蛋,站在厨房里吃完了。出来的时候江添还在看书,窗外灰蒙蒙的光落进来,照着他翻页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夹着书页的样子像夹着一张试卷。

盛望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干,又不想回房间。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放着的一张报纸翻了翻。报纸是昨天的,头版是关于什么会议的通稿,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翻到中缝,有一则小新闻,说淮安某条巷子的梧桐树被列为古树保护名录。盛望多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就是他们住的这条。

“这棵树要保护了。”他说。

江添翻了一页书:“嗯。”

“你外公种的树,要成古树了。”

江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盛望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翻报纸。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均匀的,细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盛望翻完报纸,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的书翻到一半,但他的目光没在字上,落在窗外的雨帘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盛望没有问。他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回茶几上,继续靠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梧桐树顶上。盛远洲到的时候比他说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进门先跟陈敏说了几句话,然后看见盛望从房间里出来,点了点头。

“长高了。”盛远洲说。

“上次见才三个月。”盛望站在走廊口。

盛远洲没接话,把手里拎着的两个袋子放在玄关。一个袋子里是水果,另一个袋子里是两个纸盒,看不出是什么。他换了鞋走进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陈敏给他倒了杯水。盛望走过去坐在对面,父子俩隔着茶几,谁也没先开口。

陈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老盛,你下午有空去买条鱼吧,晚上我做红烧的。”

盛远洲应了一声,转头看盛望:“转学的事都办好了?”

“办好了。”

“课本领了?”

“领了。”

“分在三班?”

“跟江添同桌。”

盛远洲点了点头,没再问。盛望看着他爸,发现他比上次见瘦了一点,眼窝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的。他想问一句出差累不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觉得说出来会显得矫情。

江添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盛远洲叫住了他。

“江添。”

江添停下来,侧过身看着盛远洲。盛望坐在旁边,注意到江添站得很直,比平时还直一点,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口那道裂纹正对着盛远洲。

“学习怎么样?”盛远洲问。

“还行。”

“高三了,抓紧点。”

“嗯。”

盛远洲顿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江添转身回了房间。盛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觉得客厅里的空气好像比刚才沉了一点。陈敏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围裙擦着手,看了看盛远洲,又看了看盛望,笑着说:“你们爷俩聊,我去收拾收拾。”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那杯江添的水往旁边挪了一下,挪得离盛远洲远了一点。动作很小,但盛望看见了。

下午盛远洲去买了鱼,陈敏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盛望在自己房间里翻课本,翻到英语那一册,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单词表。不是他的字迹,比他工整,笔锋收得很紧,每个单词后面标注了音标和用法。表头上写着一行小字:“高频词,先背这些。”

盛望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想了想,拿出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然后他把单词表夹回英语书里,放回桌上。

晚饭很丰盛,陈敏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炖了一锅汤。四个人围坐在小圆桌边,盛远洲坐主位,陈敏坐他旁边,盛望和江添坐对面。菜摆得满满当当,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盛远洲吃了几口,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盛望碗里。

“刺多,小心点。”

盛望嗯了一声,低头吃鱼。鱼肉很嫩,酱汁是陈敏调的,偏甜口,跟他妈沈月做的味道不一样。沈月做鱼喜欢放辣,红通通的一层辣椒铺在上面。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吃鱼被刺卡了,沈月抱着他跑去医院,在急诊等了两个钟头。后来她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才给他吃,一边挑一边骂他笨,说以后再也不做鱼了。但下个礼拜又做了,还是辣的,还是被卡了一次。

盛望咽下嘴里的鱼肉,抬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碗里的菜堆得很高,红烧鱼、排骨、青菜,每样都有,陈敏给他夹的。他低头吃,腮帮子动得很慢,筷子在碗沿上架着,还是两头对齐。

盛远洲给江添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高三费脑子。”

江添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盛望注意到江添没有说谢谢,盛远洲也没有等他谢。陈敏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盛望低头扒饭,觉得饭桌上沉默得很自然,好像他们四个人已经这样吃过很多顿饭了。

吃完饭,盛望去洗碗。这次盛远洲站起来了,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盛望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盛望把盘子从水里捞出来,一个一个地擦。盛远洲在后面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在这边还习惯?”

“习惯。”

“陈阿姨人不错。”

“嗯。”

“江添……话少,但人靠谱。你跟他处好关系。”

盛望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盛远洲,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再婚的事不早告诉自己,想问他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只是通知他一声,想问他每次出差把自己丢给不同的人照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出来一句。

“我知道。”

盛远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盛望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传来陈敏和盛远洲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湿着,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他把手洗干净,擦干,走回自己房间。

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江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江添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盛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他关上门,坐在床上。窗外又开始飘雨了,很小,细细的,打在梧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想起晚饭时候盛远洲给江添夹排骨的样子,又想起江添没说谢谢的样子。那个瞬间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演练过很多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就要开学了。他要和江添一起走十分钟的路去学校,坐在江添旁边那张靠窗的位置上,翻开跟江添一样的课本,用着江添写在旁边的笔记。他在这个家里只待了三天,但好像已经待了很久。

他闭上眼。隔壁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三秒。盛望这次没有屏住呼吸,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那三秒过去,听着脚步声回去,听着隔壁的门轻轻合上。

雨落在窗上,很轻。

盛望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那条缝还留着,比昨天窄一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起来关窗,也没有拉开。他就那么躺着,让那条缝开着,让凉凉的夜风从外面挤进来,绕着房间转一圈,又出去。

明天要上学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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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