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盛望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关。那条缝很窄,只有两指宽,月光从里面漏进来,细得像一根线。他伸手把那根线拨了一下,指尖触到窗框,凉的。
他想起江添说“后天下雨”时的样子。没抬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数字,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本。但盛望莫名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天气预报可能说后天下雨,但江添说的时候,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他关上门,没开灯,摸黑躺回床上。被窝已经凉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窗户。那条月光落在被角上,像谁用手指蘸了银粉画的一道线。他盯着那条线看,脑子里开始转今天的事。
江添的外公。刻在树上的名字。手抖了三次才刻好的字。树皮把外婆的名字包住了。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一个老人,一棵树,一个十岁的孩子。老人种了树,树长大了,老人不在了。孩子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树皮把外婆的名字一点一点裹进去,裹得再也看不见。
盛望翻了个身。他突然想,江添每次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会不会抬头看一眼。看那些被树皮裹住的字,看那些被时间封在里面的东西。他会不会也在等,等树皮裂开一条缝,让里面的字露出来。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堵了一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但脑子里的画面不肯停,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江添站在门口说“窗关小点睡”的样子,手指按在模糊刻痕上的样子,低头说“他刻了三遍”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很轻,像梧桐叶落在水面上,但叠在一起就很重,压得他心口有点闷。
盛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是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扫地的声音,巷子里很安静,隔壁也没有动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多了。
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没人。厨房的灶台是凉的,锅里没有早饭。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陈敏的字,写得很潦草:“我去买菜,江添在屋里,锅里有粥。”
盛望掀开锅盖,果然是白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站在厨房里喝完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他把碗洗了,走到客厅,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江添的房门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回自己房间。书桌上还堆着昨天领回来的课本,他坐下来翻了翻,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都是江苏版的教材,跟他之前学校用的不一样。他翻了几页物理,发现进度比之前学校快了大半章,江添的笔记写在旁边的空白处,字很小,笔画收得紧,像一串被捆在一起的树枝。
盛望看了一会儿,觉得看不进去,就把书合上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今天是个晴天,梧桐叶在阳光里绿得发亮,一片叠着一片,密密地铺满整条巷子。巷口那棵大梧桐树的树冠从楼与楼的缝隙间露出来,比别的树都高出一截,像个沉默的巨人。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棵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起钥匙往玄关走了。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在门口停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他站了两秒,推开门出去了。
楼下阳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把昨天积的水渍晒干了。巷子里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多看了两眼。盛望朝她笑了一下,老太太也笑了,问他是不是盛家新来的孩子。盛望说是,老太太说“长得真俊”,又问他是哪里人。盛望答了两句,老太太就自己说起来了,说这个巷子几十年没来过新住户了,说那棵梧桐树是江家老头种的,说江老头以前就住四楼。
“江添那孩子,”老太太择着韭菜,头也没抬,“小时候天天在树底下玩,他外公坐在石凳上看他。后来老头走了,他也就不怎么下来了。”
盛望站住了:“走了?”
“走了有六七年了,”老太太算了算,“那时候江添还小呢,刚上初中。外公走了之后,他就跟着他妈过,后来他妈改嫁,搬到对面去了。但四楼那房子没退,江添一个人住那边。”
盛望愣了一下:“一个人住?”
“嗯,他外公的房子。他妈搬到对面之后,他就自己住四楼。自己做饭自己上学,他妈隔几天过来看看。那孩子从小就倔,不爱说话,但懂事。”老太太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站起来,“你是他弟弟?”
“继弟。”
“哦——”老太太拖着长音,“那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处,那孩子心好,就是不会说话。”
盛望点点头,往巷口走。他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又抬头看。树干上的刻痕在早晨的光线下更清楚了,他能看见“江添”两个字,也能看见那条横线。横线上面,那道极浅的竖线还在,模模糊糊的,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竖线上。树皮很凉,纹路很深,他顺着那道竖线往下摸,摸到一个微小的凹坑,像是一个字的起笔。他想象一个老人,站在树前面,手在抖,刀尖划歪了,划了三遍。每划一遍,树皮上就多一道痕。最后那道痕终于留下来了,但也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他收回手,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石凳缺了一角,坐上去有点晃,但他没换。阳光透过梧桐叶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想,江添十岁的时候,可能也坐在这张石凳上,看着外公刻字,看着外公的手抖。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江添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正看着他。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挥了挥。江添没有回应,端着杯子站了两秒,转身离开了窗边。盛望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他上了楼,推开门,江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你去哪了?”江添没抬头。
“下楼转了转。”盛望换了鞋,走到客厅,“碰到一个老太太,她说你以前一个人住这里。”
江添翻了一页书:“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中。”
盛望在他对面坐下来。江添低着头看书,但盛望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页看了很久。茶几上的杯子是白色的搪瓷杯,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里面是半杯白开水。
“你外公走了之后,你就一个人住?”
“嗯。”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
盛望想起昨天早上那一碗荠菜馄饨,想起陈敏说“他起得早,但不喜欢人突然进去”,想起那个深夜经过他门口又停了三秒的脚步声。他忽然意识到,江添做的那些事——关窗、放牛奶、让他坐里面——都不是偶然。他是一个习惯了照顾别人的人,但他不习惯让别人知道他在照顾。
“你外公教你做饭的?”
江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往厨房走。“中午吃什么?”
盛望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江添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块豆腐。他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手指拨开叶子,一根一根地洗,很仔细。盛望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菜、切豆腐、打鸡蛋,动作都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
“你外公以前是不是也站在这里做饭?”盛望问。
江添切豆腐的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嗯。”
“他做饭好吃吗?”
“一般。”
盛望笑了一声。江添把豆腐下到锅里,油滋滋地响,厨房里漫开一股豆香。他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又倒了水,盖上锅盖。然后他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盛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窗玻璃上的一层薄霜被太阳晒化了。
“你话真多。”江添说。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我爸也这么说。”
江添没接话,把锅盖掀开,撒了盐,尝了一口汤。他拿碗盛出来,两碗,端到圆桌上。一碗放在盛望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筷子还是放得很整齐,架在碗沿上,两头对齐。盛望看了一眼自己那碗——豆腐青菜汤,汤是白的,豆腐是嫩白的,青菜绿得发亮。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淡,但鲜。
“好喝。”他说。
江添低头喝汤,没说话。
下午盛望在房间里整理书桌。他把课本按科目摞好,语文放最上面,数学放第二,英语放第三。抽屉里翻出来一支旧笔,笔帽上有牙印,他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放回抽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还能用。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很长。盛望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小。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暖融融的,照在他后背上。他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椅子拉出来,又推回去。
他睁开一只眼。墙壁很厚,他看不到隔壁,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江添拉开椅子,坐下去,翻开书,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传不过来,但那种节奏他好像能感觉到——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盛望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陈敏回来了,拎着两大袋菜,看见盛望和江添都在家,很高兴。她做了一桌菜,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晚饭。陈敏给盛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给江添夹了一筷子,江添碗里的饭堆得很高。盛望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腮帮子动得很慢。
“明天你们爸回来,”陈敏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盛望嗯了一声。江添没应声,但陈敏也没追问,像是习惯了。吃完饭,盛望去洗碗,江添回房间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盛望把碗泡在池子里,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他想起早上老太太说的话——“那孩子心好,就是不会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关了灯。客厅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江添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房间。
推窗的时候,风进来了,凉的。他往外看了一眼,梧桐叶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墨染过的。他把窗户关上,想了想,只留了一条缝,比昨天还窄一点。
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盛望屏住呼吸。
三秒。
然后脚步声回去,隔壁的门轻轻合上。
盛望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他想起明天盛远洲要回来了。想起陈敏说“一家人吃个饭”。想起江添碗里堆得很高的菜。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他心好,就是不会说话。
他闭上眼,觉得淮安好像真的跟他想的不一样。这个地方很旧,房子旧,树旧,路也旧。但旧的东西里面,好像有些什么,比新的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