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了。
盛望按掉闹钟,在床上赖了三分钟才起来。窗外天刚亮,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楼下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穿好校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浅灰色外套,蓝白条纹的校徽别在左胸口,有点歪,他重新别了一次。
出门的时候江添已经在玄关换鞋了。还是那件旧黑校服,肩线挺括,书包带子斜挎在右肩上。他看了盛望一眼,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门先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转角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盛望跟在后面,看见江添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楼下巷子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黄毛土狗摇着尾巴跑过去,后面跟着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朝江添点了点头。
江添没回应,步子没停。盛望朝老头笑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
走出巷口的时候,盛望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上学的路。昨天来学校领书走的是大路,今天江添带他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居民楼,墙根下种着月季和栀子花,栀子开得正好,香味浓得化不开,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学校后门。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高二高三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面走,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盛望跟在江添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重,但多。好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一下,又移到江添脸上,再收回去。
“他们看你。”盛望压低声音。
江添没反应,刷了校园卡进门。盛望跟进去,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他没回头。
高二三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盛望跟着江添上楼,楼梯间里人挤人,书包碰着书包,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追跑打闹。江添走得很稳,人群到了他面前好像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他穿过去,盛望跟在后面,肩膀被别人的书包蹭了两下,他侧了侧身,没在意。
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围在一起聊天。江添从中间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靠走廊那一侧的桌上,坐下了。盛望跟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桌肚里昨天领的书还在,他弯下腰整理了一下。直起身来的时候,前座一个男生回过头来看他。圆脸,眼睛很大,头发剃得很短,耳朵上夹着一支笔。
“新来的?”男生问。
“嗯,盛望。”
“陈知予,班长。”男生伸出手来,盛望握了一下,手劲很大,晃了两下才松,“你是江添的……”
“弟弟。”盛望说。
陈知予眉毛挑了一下,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低头翻课本,好像完全没听见他们在说话。陈知予收回目光,凑过来一点,压着声音:“亲的?”
“继的。”
“哦——”陈知予拖着长音,眼睛在盛望和江添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拍了拍盛望的肩膀:“行,有事找我。江添这人吧……话少,但人不错,你跟着他混就行。”
盛望笑了:“我知道。”
陈知予转回去之前又看了江添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盛望没听清。他转过头来看江添,江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翻过去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讲的是《陈情表》。盛望把课本翻到那一页,发现江添的笔记写在旁边的空白处,字很小,但很清楚,逐字逐句的注释,连语气词都没漏。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听课,光看笔记就够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坐得很直,笔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黑板上,但盛望觉得他其实没在看黑板。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笔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盛望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过去——窗外,梧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叶子翻来翻去,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盛望收回目光,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在江添笔记的旁边:“你在看什么?”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听课。”
盛望弯了弯嘴角,没再写。他把课本翻了一页,开始认真听周老师讲李密的遭遇。周老师讲得很投入,声音抑扬顿挫,讲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教室里安静得很。盛望听着听着,走了神,想起盛远洲昨天给江添夹排骨的样子。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陈知予又转过来,递给盛望一张课程表。“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自习两节。住宿生上,走读生自愿。”他看了一眼江添,“你上晚自习吗?”
“上。”江添说。
陈知予点了点头,又对盛望说:“那你呢?”
盛望想了想:“上吧。”
“行,那我把你加上。”陈知予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讲课速度很快,盛望勉强跟上,抄板书的时候手都酸了。中间有一道题没听懂,他皱了皱眉,正在想,余光瞥见江添的笔动了一下。江添在他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盛望看了一眼,解题思路很清晰,他立刻明白了。他拿起笔在江添的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谢了。”
江添没看,把草稿纸抽回去,继续写下一道题。但盛望注意到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痕正好盖住了盛望写的那两个字。
课间操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楼去操场。盛望跟着人流往楼下走,江添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操场上各班站成方阵,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声音很大。盛望站在队伍最后面,因为个子在男生里不算最高,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二排。江添站在他前面两排的地方,肩宽背直,在一群人中很扎眼。
做操的时候,盛望动作做得乱七八糟,他本来就不太会。做到第三节体转运动,他往左转,看见旁边有个女生在偷偷看他。他朝人家笑了一下,女生立刻转过去了,耳朵尖红了一点。盛望收回目光,继续做操。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陈知予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南京那边的。”
“怎么转过来的?”
盛望顿了一下:“我爸工作调动。”
陈知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陈知予忽然说:“江添以前从来不跟人同桌。”
盛望看了他一眼。
“去年有个转学生坐他旁边,坐了一个礼拜就搬走了。”陈知予压低声音,“他说江添太冷了,跟坐冰窖里似的。”
盛望笑了:“我觉得还好。”
陈知予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你挺有意思。”他拍了拍盛望的肩膀,快走两步,混到前面的人群里去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练习对话,盛望和江添分到一段关于旅行的对话。盛望读A部分,江添读B部分。
“Where would you like to go for your holiday?”盛望读道,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读英语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扬。
“I'd like to go somewhere quiet.”江添读得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发音很准。
“Why?”
“Because I don't like crowded places.”
盛望看了他一眼,想笑,忍住了。他继续读:“What about the seaside?”
“That's fine.”
练习结束,老师叫了几组起来示范,没叫他们。盛望放下课本,小声说:“你读英语挺好听的。”
江添没接话,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中午放学,盛望跟江添一起回家吃饭。出了校门左拐,走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中午阳光好,栀子花的香味比早上更浓了,整条巷子像泡在花蜜里。盛望走快了两步,跟江添并排。
“陈知予说去年有个转学生坐你旁边,一个礼拜就搬走了。”盛望说。
江添的脚步没停:“嗯。”
“为什么?”
“话多。”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我话也很多。”
江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但盛望看见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跟他的步子对齐了。
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想起上午的课——语文、数学、英语,每节课都有人回头看他,每节课江添都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但每当他卡住的时候,草稿纸上就会多出几个字。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江添应该又在写题了。盛望闭上眼,听着隔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很密,像雨。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