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推了五厘米

第四张卷子做到第三道的时候,盛望卡了一下。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遍图,自己推通了。做完第四张,他收进文件夹,躺到床上。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平。每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盛望按掉,穿衣服,出房门。江添有时候比他早,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有时候比他晚,灶台上的粥还温着,圆桌上两盒牛奶并排放着。两个人一起走那条巷子,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照例有一盒牛奶。他喝了,把空盒子扔进垃圾袋。

初赛之后,A班的训练没停。孙老师把下一次课的内容提前发了,说初赛成绩大概要等一周才出来,期间照常训练。盛望把A班训练计划的第五张和第六张做完了,错了一道,自己推通了。江添没有再给他加量,只是偶尔在他卡住的时候点一下。

周三下午有竞赛辅导课。盛望跟江添到实验楼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赵曦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盛望点了点头,跟江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桌子还是窄的,胳膊贴着胳膊。

孙老师讲了几道题,留了半节课让大家做。盛望做了一道,卡在第二道上,正埋头推,余光瞥见江添的右手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江添的右手正搭在窗框上,手指按着窗沿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左推。他推得很慢,目光落在自己的卷子上,像是顺手做的。

窗沿移了大概五厘米,停住了。江添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确认位置,然后收回来,落回桌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窗户开着的缝角度变了,从外面进来的风绕过盛望的座位,吹到前面一排去了。盛望坐在那里,后颈上没有风。

盛望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笔尖停在纸上。他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江添推窗的时候没有看他,没有看窗外,目光一直在自己的卷子上。但那只手知道该往哪里推,推多少。他做过很多次了,多到不用看。

盛望没有偏头,也没有说话。他把笔尖落回纸上,继续推那道卡住的题。他推了两遍,通了。做完之后他翻到下一页,做下一道。江添在旁边写自己的竞赛题,笔走得很快,侧脸很安静。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操场上路灯亮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江添也跟着他慢。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窗的?”盛望忽然问。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窗户,”盛望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往左推五厘米的?”

江添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

盛望停了一下。第一天。他转学来的第一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午休趴着睡。那天他醒来觉得后颈上凉凉的,以为做梦。第二天窗的缝就绕开了他。他以为是巧合,后来以为是风小了,再后来以为是天气。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巧合。从第一天起,江添就开始关那扇窗了。

“你第一天就发现了?”盛望问。

“你趴着睡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

盛望愣了一下。他确实缩了脖子。那天风往他领口里灌,他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江添记得。

两个人继续走,出了操场,拐上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栀子花早谢了,枝头只剩下干枯的花萼。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你之前说‘你不一样’,”盛望开口,“就是因为这个?”

江添没有回答。但盛望觉得他的步子慢了一点,跟自己的步子对齐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树干上。那道浅的竖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树皮裹得严严实实。但旁边那道深的刻痕还在,他的名字,被树皮包了一半,还能认出来。

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炒菜,盛远洲坐在客厅看手机。盛望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继续走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那些字一条一条地叠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第一天。”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他翻开A班训练计划第六张卷子,把最后两道题做完。做完之后他躺到床上,没有关灯,看着天花板。今天下午江添推窗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那只手按在窗框上,很稳,往左推了五厘米。他推的时候没有看,没有想,好像那五厘米是理所当然的。

盛望翻了个身。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外面下着雨。盛望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江添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他喝完粥,把牛奶揣进口袋,拿了伞出门。走到单元门口,江添靠在墙边等他,撑着黑伞,领子竖着。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到教室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都湿了。盛望把伞晾在走廊栏杆上,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照例有一盒牛奶。他拆了一盒喝,另一盒放回去。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中间他卡了两道题,江添的笔都点过来了。

中午雨停了。两个人走桥那条路回去,河面涨了不少,水浑浑的。白鹭站在河床上,长腿浸在水里。盛望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添站在他旁边。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

“初赛成绩这周出来。”盛望说。

“嗯。”

“你觉得能进吗?”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能。”

盛望弯了弯嘴角。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吃完饭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拿出英语课本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下面,他写的那些字一条一条叠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闭上眼。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厨房去了。盛望躺在床上,呼吸放得很平。脚步声从厨房折回来,经过他的门口,又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走,隔壁的门合上了。

盛望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关着,门缝底下的光线没变。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刚才那个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的那两秒。他以前以为是听他的呼吸有没有停,现在想想,大概是在看他的被子有没有盖好。他闭上眼,慢慢睡过去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掏出来看,江添的字:“初赛进了。下周六复赛。”盛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没什么反应。盛望把纸条收进文件夹里,翻开物理竞赛书继续做。下午第三节自习,他把A班训练计划第七张卷子做完了。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侧身挤出去,江添站起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走了栀子花巷子。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刻痕在傍晚的光里很安静。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下周六复赛。”盛望说。

“嗯。”

“你这次去吗?”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去。”

盛望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炒菜,盛远洲坐在客厅看手机。盛望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他没有在写,只是翻开着,手指按在某一页上。盛望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那些字一条一条地叠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复赛。下周六。”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他翻开A班训练计划第八张卷子,开始做第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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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