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有一天他偷偷睁了一只眼

笔尖声一直响到很晚。

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翻身,也没有闭眼。他就那么面朝墙壁躺着,听着墙那边一下一下的沙沙响。后来声音停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椅子拉开,又坐下。笔尖声重新响起来。他闭上眼,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三,有竞赛辅导课。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盛望按掉之后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窗开着,风直往他脖子里灌。他想关窗,但手抬不起来,窗沿上有一只手指按着,往左推。他看不清那只手是谁的,但知道是谁的。醒来的时候后颈上凉凉的,跟梦里一样。

他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江添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他喝完粥,把牛奶揣进口袋,出了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江添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拎着水杯,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里面。

“今天风大。”江添说。

盛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冷吗”这种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乱滚,石板路上铺了一层干枯的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刻痕被风吹得似乎更深了一些,那道浅的竖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照例有一盒牛奶,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那盒也掏出来,两盒并排放在桌角。江添坐下来,翻开课本,低头开始看。盛望拆了一盒喝,另一盒放回桌肚。

上午的课照常。数学讲导数应用,物理做练习,化学讲有机推断。盛望上得挺顺,中间卡了一道题,江添的笔点了一下就通了。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递了一张表,说是下个月市级比赛的报名确认单,让盛望签字。盛望签完字递回去,陈知予收好,看了江添一眼。

“江添的我也签了,”陈知予说,“孙老师说他不用你操心。”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没听见似的。陈知予转回去了。

中午放学,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今天太阳好,风也大,巷子里的栀子花被吹得摇摇晃晃,花瓣落了一地。盛望走在江添旁边,肩膀偶尔擦到他。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一阵风灌过来,盛望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他偏头看江添,江添的领子拉到了最高,下巴整个缩在里面。

“你冷就穿厚点。”盛望说。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江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推在前面。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睁着眼看天花板。今天下午有竞赛辅导课,他得把A班训练计划的第三张卷子做完带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自己的窗被开了一条缝。今天教室里挺闷的,前几排的窗户都开着,他那扇窗也开了一点,但窗沿还是左边比右边多推了五厘米。风从缝里进来,不吹他,绕着他的位置过去了。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来,翻开物理竞赛书。第三章最后一道,他上次做到一半卡住了,今天想再试一次。

他埋头做了一会儿,做到第三步卡住了,刚想偏头看江添,余光瞥见江添正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盛望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江添在教室里闭眼。平时江添坐得比谁都直,笔永远在纸上走,从来没有闭过眼。今天大概是真累了,昨晚写题写太晚。

盛望没有叫他,自己重新推了一遍那道题。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从另一边入手,推了两步就通了。他做完之后把答案圈起来,合上书,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还闭着眼,侧脸对着他,呼吸很平。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有一点干。盛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出A班训练计划的第三张卷子,开始做。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风,梧桐叶哗哗响。盛望做完了第三张卷子的前两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到一半,他听见旁边有动静,偏头一看,江添已经醒了,正低头看他的草稿纸。看了一会儿,江添拿起笔,在他的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江添说,“先求导,再代值。”

盛望按他说的做了,通了。他做完之后,江添已经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竞赛题了。

下午第三节是竞赛辅导课,在实验楼。盛望跟着江添穿过操场,上楼。A班一共十五个人,坐了两排,赵曦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盛望跟江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桌子还是窄的,胳膊贴着胳膊。孙老师讲了几道综合题,留了二十分钟让大家做。盛望做了两道,第三道卡了一下,江添的笔点了一下他的草稿纸。他顺着提示推下去,通了。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操场上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今天风停了,空气里有一点凉意,但不刺骨。

“你下午睡着了。”盛望说。

“嗯。”

“昨晚几点睡的?”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几点睡。”

盛望笑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出操场,拐上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晚上栀子花不香,香味被露水压住了。盛望凑近一丛,闻了闻,淡淡的。两个人继续走,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树干上,那两道刻痕看不太清楚,但盛望知道它们在那儿。

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晚饭。盛远洲也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四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陈敏给盛望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江添夹了一筷子。江添低头吃了,没说谢谢。盛望看见盛远洲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又落下去。饭桌上的沉默很自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清楚楚。

吃完饭,盛望去洗碗。江添回房间了。盛望洗完碗经过走廊的时候,江添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一秒,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是他写的那些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他下午睡着了。”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

盛望翻开物理竞赛书,继续做第三章没做完的题。做完之后,他躺到床上,没有关灯,睁着眼看天花板。今天下午江添靠在椅背上闭眼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他闭着眼的时候,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紧,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江添总是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闭着眼的时候,那根弦松了。

盛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自习课上,他偏头看江添的时候,江添其实已经醒了,但他没有立刻睁眼。他等了一会儿才睁开。那段时间他在干什么?在听?在感觉?在想什么?

盛望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外面下着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盛望坐起来,穿好衣服。客厅里江添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他喝完粥,把牛奶揣进口袋,拿了把伞出了门。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江添靠在墙边等他。他撑着那把黑伞,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里面。看见盛望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伞往盛望这边偏了偏。盛望撑开自己的蓝伞,两把伞并在一起,一黑一蓝。两个人走进雨里,伞沿偶尔磕在一起。

“你今天几点起的?”盛望问。

“五点四十。”

“比我早十分钟。”

“嗯。”

盛望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添撑着伞,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雨丝斜着飘过来,打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外套湿了一小片。盛望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两把伞叠在一起,伞沿碰着伞沿。

“你伞歪了。”盛望说。

江添没动。

两个人继续走,雨越下越密,梧桐叶被雨打得直往下坠,石板路上积了一层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雨天的树干颜色很深,那两道刻痕在湿树皮上显出来了,深的那个是他的名字,浅的那个是一道快要消失的竖线。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到教室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都湿了。盛望把伞撑开晾在走廊栏杆上,江添把黑伞晾在旁边。两把伞并排靠着,一蓝一黑。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照例有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的牛奶掏出来,两盒并排放着。他拆了桌肚里那盒喝,另一盒放回去。

上午的课照常上。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停。下午的课结束之后,盛望收拾书包,侧身挤出去。江添站起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走了桥那条路。雨后的河面涨了不少,水浑浑的,白鹭站在河床上,长腿浸在水里。

盛望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添站在他旁边。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你明天还早到吗?”盛望问。

江添看着河面。“嗯。”

“那我也早到。”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起得来?”

“我起得来。”

江添没再说话,但盛望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炒菜,盛远洲坐在客厅看手机。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盛望收回目光,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是他写的那些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明天早到。”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盛望听着那个声音,翻开A班训练计划的第四张卷子,开始做第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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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