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盛望开始习惯靠窗的位置

第二张卷子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隔壁的笔尖声停了。

盛望没在意,继续推自己的题。推到一半卡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的房间方向,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敲门,自己又推了一遍。这次通了。

做完第二张卷子,他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的时候,隔壁的灯也灭了。盛望听着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很快就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很平。每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盛望按掉,穿衣服,出房门。江添有时候比他早,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有时候比他晚,灶台上的粥还温着,圆桌上两盒牛奶并排放着。两个人一起走那条巷子,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会多看一眼那两道刻痕,但从来没有停下来。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都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桌肚里永远有一盒牛奶,常温的,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他喝了几天之后就不问了。江添放,他就喝。有时候他口袋里有家里带出来的那盒,桌肚里那盒就攒到第二天再喝。江添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是把新的一盒放在旧的那盒旁边,两盒并排,包装一模一样。

盛望慢慢发现一件事。

靠窗那个位置,风没以前大了。

他记得刚来那几天,只要窗开着,风就直往他脖子里面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要关窗,午休趴着睡,醒来后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后来窗被人关小了一半,他以为是天凉了风自己变小了,但这两天他留意了一下——窗户还是开着的,缝还是留着的,但风就是没往他这边吹。

他仔细看了一眼窗框的位置。左边的窗沿比右边多推了一点,大概五厘米。那条缝斜着开的,从外面进来的风被改变了方向,绕过他的座位,吹到前面那一排去了。他坐在那里,能感觉到空气是流通的,但后颈上没有风。

他又想起第一次在梦里感觉到的那只手。指尖擦过他的头发,很轻。那时他以为做梦。但现在想想,那只手大概是真的。

今天上午的课比较满。数学讲新课,物理做练习,英语听写。盛望上得挺认真,中间卡了两道题,江添的笔都及时点过来了。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递给他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回执。

“下个月的市级比赛,A班统一报名,你们俩都在名单里。”陈知予说,“孙老师说让你们先准备着,名额不会少。”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低头翻书,没什么反应。陈知予把回执放在盛望桌上,转回去了。盛望拿起回执看了看,上面印着比赛时间和地点,时间在下个月中旬。

“你去吗?”盛望问。

江添翻书的手没停:“去。”

盛望点了点头,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中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今天的风挺大,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巷子里的栀子花被吹掉了一些,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盛望走在江添旁边,肩膀偶尔擦到他。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一阵风灌过来,盛望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风从他身前绕过去了,他没感觉到冷。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领子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去理。

“你冷吗?”盛望问。

“不冷。”

“你领子都竖起来了。”

江添看了他一眼。“风大。”

盛望没再问。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家楼下的时候,风被居民楼的墙挡住了。盛望上楼的时候想,江添说不冷,但把领子竖起来了;说不用等他,但每天站在单元门口;说顺手,但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这些话他每一句都记着,但没有一句戳破。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自己的窗被开大了一点。今天太阳好,教室里有点闷,前几排的窗户都开着通风。他那扇窗也被拉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但跟以前一样,不吹他。窗沿的位置还是左边比右边多推了五厘米。

他坐下来,翻开物理竞赛书。第三章,他上次做了一半,今天接着做。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江添的笔点了一下他的草稿纸,指着其中一个变量。“这里换成极坐标会简单点。”

盛望换过来重新推了一遍,两步就通了。他做完之后偏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低头写自己的题,笔走得很快。

盛望收回目光,继续做下一道。做着做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第一次坐这个位置到现在,那扇窗从来没有正对着他敞开过。他刚来那天窗是关着的,第二天开了一条缝,第三天缝的位置就绕开了他。他以为是巧合,后来以为是风小,再后来以为是天气。但今天风大,教室里别的地方都在通风,他那扇窗的缝还是绕着他的。

他想起那天早上藏在门后看见江添放牛奶的样子。推完牛奶,站了两秒,看了看他的椅子,然后转身走。他现在才明白,那两秒不只是看椅子,是在看窗。看窗开的角度对不对,看风会不会吹到他。

盛望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道题继续往下推,推完,翻开下一页。

放学的时候,盛望收拾书包,侧身挤出去。他经过江添背后的时候,袖子蹭过他的椅背,跟平时一样。江添没动,等他挤出来,站起来背上书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走了桥那条路。今天河面很宽,白鹭不在,对岸的柳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盛望趴在栏杆上,看着河水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下个月的比赛,”盛望说,“你准备吗?”

江添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准备。”

“你之前退赛那次,”盛望看着河水,“为什么?”

江添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鼓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时候有别的事。”

盛望偏头看他。江添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盛望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看河。他知道“有别的事”是什么意思,大概跟他外公有关,跟那棵树有关。但他不用问,江添想说的时候会说。

“走了。”江添说。

两个人继续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推在前面,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炒菜,盛远洲坐在客厅看手机。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盛望收回目光,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是他写的那些字。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窗口的缝。”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盛望听着那个声音,翻开A班训练计划的第三张卷子。综合模拟,难度跟测试差不多。他做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自己推了一遍,通了。

隔壁的笔尖声没停。盛望做完第四道,把卷子收进文件夹,关了台灯。他躺到床上,没有闭眼,看着天花板。今天风大,窗缝里的风绕着他的位置吹过去,一丝都没碰到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的笔尖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跟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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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