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窗帘缝里还是灰蓝色的。
盛望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五秒,然后坐起来。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暖光,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摆着两盒牛奶。江添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玄关的鞋少了一双。
盛望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江添还是比他早。他说五点五十起,但没说什么时候走。盛望洗漱完,喝了一碗粥,把桌上那盒牛奶揣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
楼道里很暗,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看见下面有个影子靠在单元门口。是江添。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书包斜挎着,手里拎着水杯,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
“你迟了两分钟。”江添说。
盛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二。“你几点出的门?”
“五点四十五。”
“那你等我干嘛。”
江添没接话,转过身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盛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天刚蒙蒙亮,石板路上还留着昨晚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铺开,一片叠着一片,把灰蓝色的天光割成碎片。
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看见树干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在晨光里显了一点点,像是刚刚才从树皮底下浮上来。他没有停下来看,只是多看了一眼,继续走。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江添从前门进去,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盛望跟在他后面,走到自己的位置,侧身挤进去。他弯腰往桌肚里塞书包的时候,手碰到了什么。掏出来一看——又是一盒牛奶。跟口袋里那盒一模一样的牌子。
盛望站在座位前,左手一盒,右手一盒。他偏头看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今天怎么有两盒?”盛望问。
江添翻书的手没停:“你带了家里的那盒。”
“所以你又放了一盒?”
“你没吃早饭。”
“我吃了粥。”
江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粥不算。”
盛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口袋里那盒牛奶掏出来,跟桌肚里那盒并排放在桌角。两盒一模一样的,一个是温的——他在家里捂了一路;一个是常温的——江添刚放进去没多久。
他拿了一盒拆开喝。另一盒放进桌肚里。江添低下头继续翻书,右耳尖有一点红,很淡,被晨光盖住了大半。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陈知予从前门进来,看见盛望桌上两盒牛奶的空盒子,挑了挑眉:“你今天怎么喝两盒?”
“饿。”盛望说。
陈知予没再问,坐下来翻课本。盛望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写竞赛题,笔尖走得很快,侧脸安静。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孙老师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朝江添招了招手。江添放下笔出去了,盛望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过了几分钟,江添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坐下来,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盛望低头看——是一张成绩单。竞赛班测试的成绩,满分一百五,江添一百四十八,排第一。赵曦一百四十二,排第二。盛望往下面找自己的名字,在第四行——一百三十九。
他愣了一下。这个分数比他预想的高。他抬头看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注意到他把成绩单推过来的时候,自己那张一百四十八分的那一面朝下扣着,盛望这面朝上,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分数和排名。
“A班?”盛望问。
“嗯。”
“赵曦也A班?”
“嗯。”
盛望把成绩单翻过来看了一眼江添的分数,一百四十八,比他高了九分。他把成绩单放回桌上,江添接过去折起来放进文件夹里。
“你离赵曦差三分。”盛望说。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离我差九分。”
盛望笑了一声,没接话。他低头翻开物理竞赛书,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来了。A班。他是A班了。以后周三周五的竞赛辅导,他跟江添还在同一间教室,同一排座位,胳膊贴着胳膊。
中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回去。今天太阳很好,巷子里的栀子花开了一丛又一丛,白花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快。
“你看到成绩的时候什么感觉?”盛望问。
“什么什么感觉。”
“我第一次考进A班。”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意料之中。”
盛望又笑了一声。两个人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在正午的光里绿得发亮,树皮上那道浅的竖线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饭。三个人吃完饭,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睡,睁着眼看天花板。成绩单上那个一百三十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起考试那天最后一道题,磁场,左手定则,那道题他拿了满分。如果没有江添那晚在草稿纸上画的矩形框,没有那两个字,他可能连A班都进不了。
隔壁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盛望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闭上眼,但脑子里还在转。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在教室,江添把成绩单推过来的时候,自己那面朝下扣着。盛望只看到了自己的分数和排名,没有看到江添那一面。江添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一个文件夹。他掏出来看,是孙老师给的A班训练计划,每周三张卷子,两张基础,一张综合。他翻了翻,第一张是电磁学专题,第二张是热学专题,第三张是综合模拟,难度跟测试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的桌上也有一个同样的文件夹,但他没打开,就放在桌角,压在那摞竞赛书下面。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盛望打开A班训练计划的第一张卷子,开始做。做了两道题,卡在第三道上。江添的笔伸过来了,点了一下他草稿纸上的一行字。盛望看了一眼,明白了,继续推。
做完第一张卷子的时候,下课铃响了。盛望把卷子收进文件夹,背上书包侧身挤出去。江添站起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走了桥那条路。
今天河水比上周高了一些,河面宽了,白鹭站在河对岸的柳树下,长长的腿浸在水里。盛望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添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河面上。
“你高一进A班的时候,第一次测试考了多少?”盛望问。
“一百四十六。”
“比我高七分。”
“我准备了一年。”
盛望偏头看他。江添看着河面,侧脸在傍晚的光里很安静。盛望收回目光,继续看河。两只白鹭忽然张开翅膀,贴着水面飞了一段,落在更远的地方。
“走了。”江添说。
盛望站直了,两个人继续走。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炒菜,盛远洲坐在客厅看手机。盛望换了鞋,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继续走回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他之前写的那些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139。A班。”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盛望听着那个声音,翻开A班训练计划的第二张卷子,开始做第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