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添在看卷子

盛望闭上眼的时候,隔壁的笔尖声还在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笔尖声在墙那边一下一下地走,不急不慢,像往常一样。他听着听着,也没有刻意去数,脑子里转的还是白天的事。历史课睡觉时那只从他头顶伸过去的手,指尖擦过头发的感觉,还有窗沿往左推的那五厘米。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第三周,他午休趴着睡,醒来发现窗缝刚好绕开他的位置。那时候他以为是风把窗户吹动了,后来才知道不是。

笔尖声停了。隔了几秒,脚步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然后椅子拉开,又坐下。笔尖声重新响起来。盛望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隔壁已经没声音了。盛望坐起来穿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添在玄关换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袖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深蓝色水杯。盛望注意到那个水杯的标签换了位置,之前一直朝墙的,今天朝外了,“江添”两个字露在空气里。

“早。”盛望说。

江添点了一下头,推开门先走了。

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还没有开始。盛望侧身挤进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陈知予转过头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班主任让填的,家庭联系方式,今天放学前交。”

盛望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需要填父母姓名、联系电话和工作单位。他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掏出笔,在父亲那一栏写了盛远洲的名字和电话,母亲那一栏空着。他盯着空白处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桌肚里。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回了昨天的小测验卷子,盛望拿到自己的,92分,错了一道填空题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他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偏头看江添的——江添的卷子摊在桌上,满分,红笔写的“100”在卷头很显眼。但盛望注意到江添没有把卷子收起来,就那么摊着,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盛望把自己卷子上的错题重新看了一遍,那道大题的最后一问他确实不会,老师讲的时候他卡在倒数第二步。他刚想开口问,江添的笔已经点在他的卷子上了,笔尖指着那个错误的地方。盛望低头看,江添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推到两张桌子中间。盛望看了一眼,思路通了。他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谢了。”盛望说。

江添把卷子收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桌肚里。动作很自然,但盛望注意到他折卷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满分卷和盛望的92分卷放在了一起,叠着塞进去的。

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你俩竞赛班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盛望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全班都知道。”陈知予看了江添一眼,“孙老师上周就在办公室说了,江添要带人,班里都传遍了。”

盛望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竞赛书,笔尖在页边上慢慢走。他没接话,陈知予也没再问,转回去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李老师讲碰撞问题,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球,标了质量和速度,让所有人算碰后的运动状态。盛望埋头做,做到一半发现题目里有个隐含条件没用到,刚想翻草稿纸重新推,余光瞥见江添的笔已经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动量守恒 能量守恒,别漏第二个。”

盛望按他写的重新推,两步就出来了。他把答案写在本子上,偏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看着黑板,笔搭在指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看见他右耳尖有一点淡红,转瞬就被垂下来的头发盖住了。

中午放学,两个人走栀子花巷子回去。今天太阳大,巷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更盛了,一丛一丛的白花挤在墙根,香味浓得有点发腻。盛望走在江添旁边,肩膀碰着肩膀。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来。

“你外公的生日,”他说,“跟你外婆同一天?”

江添站在他旁边,看着树干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差三天。”

“所以你每年要回来两趟?”

“一趟。”

盛望看着他。

“同一天刻的。”江添说,“他刻完外婆的名字,过了三天,又刻了自己的。刻在一起,外婆的在上头,他的在下头。”

盛望低头看树皮。那道极浅的竖线下面,其实还有一道更浅的痕迹,之前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因为它几乎完全被树皮包住了,只露出一个极小的凹坑。他伸出手,指尖顺着那两个凹坑摸过去,一上一下,挨得很近。一个是他外婆的名字,一个是他外公的名字,刻在同一棵树上,上下相隔几厘米,然后一起被树皮裹住,一年一年往里收。

“你看着他们刻的?”盛望问。

“外公刻外婆的,我坐在石凳上。”江添说,“他自己的,是他走之前那年刻的。我站在旁边。”

盛望收回手。他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走,进了单元门,上楼。楼道里还是暗的,但转角那扇小窗今天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混着菜香飘出来。

午饭吃到一半,盛远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盛望和江添坐在桌边,顿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陈敏给他盛了饭,他接过碗,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几口。盛望注意到盛远洲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江添碗里。

“多吃点。”盛远洲说。

江添低头吃了,没说话。盛望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添,没吭声。饭桌上的沉默很自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清楚楚。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刚坐下来就看见自己桌肚里多了一摞卷子。他掏出来看,是物理竞赛历年真题,大概十几张,用夹子夹在一起。第一张的页眉上写了一行字:“做完第五章,做这些。”

是江添的字。盛望翻了翻,这些卷子都是手抄的,题目用黑笔工工整整地抄在A4纸上,图也是手画的,线条很直。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自己的书,好像那摞卷子跟他无关。

下午的课盛望上得比平时认真。他把真题卷子按顺序排好,挑了一张难度中等的开始做。做了一半,卡在第三题,他刚想抬头,江添的笔已经点在他草稿纸上了,跟平时一样。盛望顺着提示往下推,推出来了。

做完两张卷子的时候,自习课快结束了。盛望把卷子收好夹进文件夹里,偏头看江添。江添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把书一本一本放进桌肚,然后站起来,站在过道里等盛望。

盛望背上书包,侧身挤出来。今天江添往前倾了很多,空隙比平时宽了一截,盛望挤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蹭到他的椅背。他站在过道里看了江添一眼,江添转过身,往教室外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了桥那条路。今天河水又退了一点,河床露出来的石头更多了,石头上坐着两只白色的鸟,长长的腿,细长的嘴,站在水边一动不动。盛望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添站在他旁边。

“那是什么鸟?”盛望问。

“鹭。”

“白的?”

“白鹭。”

盛望看了一会儿,那两只鸟忽然张开翅膀,贴着水面飞了一段,落到了河对岸的柳树下。盛望站直了,两个人继续走。

快到家的时候,江添忽然开口。

“你卷子做太慢了。”

盛望愣了一下:“我做了两张。”

“不够。”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把第五章的真题做完,后天做第六章。”

盛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陈知予说过的话,江添高一的时候在竞赛班就是这种节奏,别人做一套他做三套,别人还在看例题他已经把真题刷完了。他带盛望,用的是他自己的速度。

“行。”盛望说,“我今晚多做两张。”

江添没再说话,步子快了一点,跟盛望并肩走进单元门。上楼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轻一重。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江添停下来,侧过身。

“不懂的圈出来。”他说,“明天早上我给你讲。”

盛望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仰头看他。楼道很暗,但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照在江添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时清晰。盛望点了点头。

“知道了。”

江添转过身继续上楼,拿钥匙开了门。盛望跟在后面进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江添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标签朝外,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盛望站在玄关愣了一秒,把书包拎进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单词表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下面写着他之前写的“A”和“5”。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5”下面又写了一个“6”。

然后他翻到正面,拿出下午江添给他的真题卷子,开始做第三张。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准时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盛望听着那个声音,埋头做题,做到第三张的最后一题时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都没推出来,把题目圈起来,做了个标记。然后翻到第四张,继续做。

隔壁的笔尖声没停。盛望做完了第四张,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把卷子收好夹进文件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隔壁的笔尖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闭眼,睁着看天花板。今天那道圈起来的题还压在文件夹里,明天早上江添会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笔尖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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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