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声还在响。
盛望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没有闭眼。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哪儿,从角落拐七个弯流到灯座旁边。他听了一会儿笔尖声,忽然坐起来,伸手把台灯拧开。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桌面,隔壁的笔尖声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盛望光着脚走到书桌前,翻开文件夹,把那张卡住的第三张卷子抽出来。那道圈起来的题还在,他重新看了一遍,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隔壁的椅子响了一下。隔了几秒,他的房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盛望回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江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手里拿着笔。他没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目光扫了一眼盛望桌上摊开的卷子。
“还没睡?”盛望问。
“你灯亮了。”江添说。
盛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台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去,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他没想到江添是看见灯亮了才过来的。他张了张嘴,把卷子往桌边推了推:“这道题,第三张最后一道,我推不出来。”
江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来。他绕过床尾,走到书桌旁边,站在盛望椅子后面,弯下腰看那道题。盛望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带过来一点凉意,还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江添的右手伸过来,指尖点在草稿纸上,沿着他画的受力分析图划了一下。
“力画反了。”江添说。
盛望低头看。江添的指尖点在图上那条斜着的线上,指甲盖修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握笔握出来的。盛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自己确实把支持力的方向画反了。
“这里,”江添的声音在他头顶,“反了之后动量就不守恒了。”
“那后面全错了?”
“嗯。”
盛望拿起橡皮把画错的线擦掉,重新画。江添还站在他椅子后面,没有走。盛望画完图,开始重新推公式,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了一下,江添的笔尖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在草稿纸空白处点了一下。
“这里用这个。”
盛望看了一眼,继续往下推。推完最后一步,答案出来了。他靠回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站直了身体,把笔收回口袋里。
“做完了?”江添问。
“做完了。”
“第四张也卡了?”
盛望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添知道第四张也卡了。但他随即想起来,今晚江添坐在隔壁一直没停笔,大概一直在听他那边的动静。翻页声,叹气声,橡皮擦纸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足够让江添知道他在哪张卷子上卡了。
“卡了一道。”盛望说。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第四张卷子,目光扫了一遍,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
盛望点头。
江添没有坐下来,就站在他椅子旁边,弯腰把那道题看了一遍,然后从他笔袋里抽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步。写完之后把笔放回去,直起身来。
“看懂了?”
盛望看了看那三步,顺着往下推了一遍,通了。“懂了。”
“明天做第六章。”江添说。
“这么快?”
“不快了。”江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灯关早点。”
然后他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隔壁的门合上了。隔了几秒,笔尖声重新响起来。
盛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长长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江添刚才写的那三步还在,笔迹跟他平时一样,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文件夹里,关了台灯,摸黑躺回床上。
隔壁的笔尖声还在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陈知予已经在了。盛望从后门进去,刚走到最后一排,陈知予转过头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盛望。”
盛望停下来:“怎么了?”
陈知予看了江添一眼——江添还没到——然后压低声音:“昨天孙老师找我,让我问你竞赛班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老师让你问?”
“嗯。他说江添带人他不放心,怕江添那个教法太狠,把人逼退了。”陈知予看了一眼盛望的脸色,“你还好吧?”
盛望想了想昨天做了四张卷子做到十一点的事,点了点头:“还好。”
“那就行。”陈知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孙老师还说,测试如果进了A班,这学期末有一个省级选拔赛的名额,江添肯定占一个,另一个看测试排名。”
盛望愣了一下。他之前只知道测试分班,不知道还跟选拔赛名额挂钩。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陈知予已经转回去了,因为江添从后门进来了。
江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盛望侧身挤进座位,坐下来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添正从桌肚里拿课本,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盛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测试跟选拔赛名额有关?”
江添翻书的手没停:“嗯。”
“你怎么没跟我说?”
“没必要。”江添把课本翻到要学的那一页,“你先考进A班再说。”
盛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这怎么会没必要,省级选拔赛的名额,如果江添占一个,另一个就看排名,他要是考得不好,江添是不是就没搭档了。他想起那天江添在巷子里说“你如果分不到A班,我们就不是同桌了”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样平,但底下压着东西。
上午的课盛望上得比平时更认真。数学课他一道题都没卡,提前做完了老师留的练习。物理课李老师讲动量守恒的综合题,他第一个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举起来给李老师看,李老师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下课的时候,陈知予又转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班主任让你填的家庭联系方式,昨天忘了交。”
盛望接过来。那张纸条他昨天塞进桌肚就忘了,现在又出现在他面前。他从笔袋里拿出笔,在父亲那一栏补了盛远洲的名字和电话,母亲那一栏还是空着。他犹豫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递给陈知予。
陈知予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盛望,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盛望和江添走栀子花巷子回去。今天没有太阳,天阴着,但没下雨,风里有栀子花残余的香味。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江添也跟着他快。
“如果我考进A班了,”盛望说,“选拔赛你带我吗?”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进A班。”
“我是说如果。”
江添走了几步,没有回答。盛望以为他又要把这个话题收起来了,但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江添停了一下。
“如果你进了A班,”他看着树干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我就带你。”
盛望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那你以后直接说。”
江添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走。盛望跟在旁边,两个人进了单元门,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摆碗筷,看见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今天吃面,快洗手。”
午饭吃的是阳春面,陈敏煎了两个荷包蛋放在面上,一人一个。盛望吃得快,江添还是慢,腮帮子动得很慢。吃完之后盛望帮着收了碗筷,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而是拿出英语课本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下面写着他自己画的“A”“5”“6”。他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闭了眼。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陈知予又转过来,这次没有递纸条,而是递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打印的练习题。
“孙老师让我给你的,”陈知予说,“他说这是历年选拔赛的模拟题,让你提前做做。”
盛望接过来,翻了翻。这些题比竞赛辅导书上的难很多,每一道都要绕好几个弯。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好像没听见陈知予在说什么。
“替我谢孙老师。”盛望说。
陈知予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盛望做完作业,抽出孙老师给的那沓题,挑了第一张开始做。第一道题就把他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都没绕出来。他刚想偏头,江添的笔已经点在他的草稿纸上了,跟平时一样。
“这条先别用。”江添说,“把这条去掉,从这边重新推。”
盛望按他说的重新推了一遍,果然通了。他做完第一道继续做第二道,第二道也卡了,江添又点了一下。两道题做下来,盛望发现江添的提示越来越短,第一道题给了两句话,第二道题只给了两个字:“换元。”
放学的时候,盛望把孙老师给的文件袋收进文件夹里,背上书包侧身挤出去。江添站起来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走了桥那条路。今天河水跟昨天一样浅,白鹭还在,站在河床的石头上,低着头看水。
盛望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江添站在他旁边,这次他没看白鹭,看着远处的河面,那里有几只鸭子排成一排游过去。
“你以前进过选拔赛?”盛望问。
“进过。”
“什么名次?”
江添没有回答。盛望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盛望想起陈知予说过的话,江添高二下学期退赛了,老师劝了几次都没用。省级赛一等奖,全国赛银牌,然后退赛。那个银牌挂在哪儿?大概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某个抽屉里,谁也不让看。
盛望没有追问。他站直了,两个人继续走。到了家楼下,江添掏出钥匙开门,盛望跟在后面上楼。楼道里今天比平时亮一点,因为天阴着,外面的灰光从转角那扇小窗透进来,一层一层地铺在台阶上。
推开门,陈敏还没做好饭,盛望回房间写了一会儿作业。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沓模拟题的第一张做完,又做了第二张的前三道。第三道的最后一步他不太确定,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准备明天问江添。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准时响起来了,一下,一下,一下。盛望听了一会儿,翻开英语课本,把那张单词表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下面是他写的“A”“5”“6”。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6”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表示这个也完成了。
然后他翻到正面,开始背单词。隔壁的笔尖声没停,一下,一下,一下,跟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