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盛望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比平时凉。他翻了个身,发现被子裹得很紧,自己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茧。他松开被子坐起来,听见窗外有雨声,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
下雨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在玄关了。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蓝的。他把那把蓝的递给盛望。
“你的?”盛望接过来。
“陈阿姨买的。”
盛望撑开伞,蓝底白点,很新。他跟着江添出了门,楼道里很暗,雨声闷闷的。推开门的一瞬间,雨气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巷子里的石板路湿透了,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两个人撑伞走。盛望走在左边,江添走在右边。伞沿碰在一起,轻轻磕了一下,又分开。雨不大,但密,斜着飘,盛望的右肩被淋到了一点,他往江添那边靠了靠。江添没躲,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走到巷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雨天的树冠格外密,叶子一层叠一层,把雨挡了大半,树底下是干的,只有零星几滴从叶缝里漏下来。他想起那两道刻痕,雨天大概看不清楚,但树皮被雨淋湿了之后颜色深了很多,应该会显一些。他多看了两眼,没停下来。
到教室的时候,两个人的伞收起来靠在门后。盛望的伞尖还在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抖了抖伞上的水,把伞撑开晾在走廊栏杆上。江添也把伞晾在旁边,两把伞并排靠着,一黑一蓝。
早自习的时候雨还在下。盛望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关着,但雨声还是透进来,密密匝匝的。他翻开课本,背了两段,走神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直往下坠,一片一片的,有的贴在玻璃上,贴一会儿又被风刮掉。
下课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看了一眼窗外:“下雨天你们怎么来的?”
“走来的。”盛望说。
“走来的?这么大的雨?”
“不大。”
陈知予看了一眼江添,又看了一眼盛望,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盛望在做题的时候,左胳膊肘又碰到了江添的右胳膊。这次他没动,江添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贴着,一节课下来,胳膊肘那块的布料都被体温焐热了。中间盛望侧身往桌肚里拿了一次橡皮,挤出来的时候袖子蹭过江添的后背,从肩膀一直擦到腰。江添没往前倾,就那么坐着让他蹭过去。盛望坐回来的时候,又蹭了一次。
江添的后背很直,肩胛骨微微凸起,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盛望蹭过去的时候,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坐回来之后,他偏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在写字,笔尖没停。
中午雨小了一点。两个人撑伞回去,走到桥上盛望停了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河。雨天的河水比晴天浑一些,颜色发黄,水面上全是雨点砸出来的小圆坑。柳条垂在水面上,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
“你看。”盛望指着河面。
江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伞挨在一起,伞沿上的雨水汇成一股,从两人中间流下去。盛望趴在栏杆上,袖子搭在栏杆上,湿了一截。江添站在他右边,伞往他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露在伞外面,被雨淋着。
盛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发现江添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深灰色的长袖变成了黑色,贴在肩膀上。
“你伞撑歪了。”盛望说。
江添没动。
盛望把自己的伞往江添那边挪了一点,两把伞靠得更近了,伞沿碰在一起,叠了一小段。两个人的肩膀都在伞下面了,但手臂都露在外面,被雨飘着。盛望的右胳膊和江添的左胳膊贴在一起,雨水顺着他们的袖子往下淌。
“走了。”江添说。
盛望站直了,两个人继续走。两把伞叠着撑,走路的时候不太方便,伞沿老磕在一起。但谁也没把伞收回来。磕磕碰碰地走到家楼下,两个人的袖子都湿透了,贴在胳膊上。江添掏出钥匙开门,盛望跟在后面上楼。楼道里很暗,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湿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推开门,陈敏正在客厅里收衣服,看见他们进来,哎哟了一声:“湿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盛望去房间换了件干净的长袖,江添也换了。盛望出来的时候,看见江添站在阳台上,把两把伞撑开晾着。一把黑一把蓝,并排靠在栏杆上,伞面上的水珠往下滴,在阳台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江添站在伞旁边,深灰色的长袖换成了黑色的,袖子推到手肘。盛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雨还在下,从阳台往外看,整条巷子雾蒙蒙的,梧桐树在雨里变成了暗绿色的轮廓。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橘黄色的,在灰白的雨幕里很暖。
“你以前下雨天怎么上学?”盛望问。
“走。”
“也淋着?”
“习惯了。”
盛望看了他一眼。江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盛望注意到他把两把伞往阳台里面推了推,怕风把雨吹进来打湿。那把蓝伞是他的,江添把它放在靠里面的位置,黑伞挡在外面。
“你外公在的时候,下雨天也走吗?”
江添沉默了几秒。“他送我。”
“打伞?”
“嗯。”
盛望没再问。他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雨点飘过来,打在手上,凉凉的。江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雨里的梧桐树。树枝被雨压得很低,叶子一片叠着一片,把整条巷子盖得严严实实。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雨还没停。盛望的鞋有点湿,脚趾头在里面蜷着。他侧身挤进座位的时候,袖子又蹭过江添的后背。这次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江添的后背很宽,肩胛骨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从领口往下延伸,消失在腰际。他的校服外套很薄,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身体的温度。
盛望坐进靠窗的位置,把湿袖子折了两折,露出手腕。江添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盛望抽了一张擦手腕,剩下的推回去。江添没接,纸巾就放在中间。
下午的课盛望上得有点心不在焉。雨声太密了,密密匝匝地贴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玻璃外面一直说话。他偶尔偏头看窗外,梧桐叶被雨打得翻来翻去,露出来的背面是浅绿色的,被雨水洗得发亮。每次他看窗外的时候,江添的胳膊就会往他这边靠一点,碰着他的袖子。
放学的时候雨终于小了,变成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个人没撑伞,就那么走回去。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江添也跟着他慢。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湿的,踩上去脚底打滑,盛望滑了一下,江添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扣在盛望的胳膊肘上,隔着袖子,但盛望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很稳。
“谢了。”盛望说。
江添收回手,继续走。盛望跟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肘——那块布料上留着江添手掌的温度,暖的。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回到家,陈敏已经做好了晚饭。盛远洲今天也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四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陈敏问了几句下雨天怎么去的学校,盛望答了两句。盛远洲没说什么,但给江添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盛望夹了一筷子。江添低头吃了,没说谢谢。
吃完饭,盛望帮着陈敏收了碗筷。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江添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硬皮笔记本。他没有翻开,只是拿着,手指按在封面上,看着窗外。盛望没有走过去打扰,继续往房间走。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划痕已经快被橡皮擦干净了。他看了几秒,没有划掉,也没有再写。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比白天小了,细细的,像有人在窗外小声说话。
他躺到床上,听着雨声。隔壁没有笔尖声,大概江添还没回房间。他闭上眼,想起今天蹭过江添后背时布料的触感,想起雨里江添湿透的左肩,想起阳台上一黑一蓝两把伞并排靠着的样子。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