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添没躲

雨下了一整夜。

盛望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声还没停,只是比昨天更细更密了,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窗外。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有动静——椅子拉开,脚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厨房去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陈敏正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

“今天雨小,你们走慢点。”陈敏头也没回。

盛望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手里拿着筷子,还没动。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长袖衫,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盛望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你昨晚没写题?”盛望问。

江添看了他一眼:“写了。”

“我没听见笔尖声。”

“你睡着了。”

盛望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听多久就睡着了。他低头继续喝粥,喝完的时候江添已经站起来了,拎着两把伞在玄关等他。今天还是蓝伞给他,黑伞自己拿。

到教室的时候,盛望照例侧身挤进座位。这次他的动作已经熟了,肩膀一收,前胸贴着桌沿,后背蹭过江添的椅背,一步到位。坐下来的时候左胳膊肘碰到江添的右胳膊肘,两人都没动。赵曦在后面翻了一页书,什么也没说。

上午的课很满。数学讲导数的综合应用,老师出了一道压轴题,全班没几个人做出来。盛望做到一半卡住了,在草稿纸上画图。江添的笔伸过来,在他的图旁边补了一条辅助线。盛望看了一眼,思路通了,往下推了三步,解出来了。他把答案给老师看,老师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你旁边那位多久没交过作业了?”

盛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添高一的时候还交作业,高二开始就不交了。老师问就说都会了,后来干脆不问他要了。”陈知予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物理竞赛书,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但他今天把你的作业也带上了,刚才去办公室交了两本。”

盛望回头看了一眼江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肚——英语练习册确实不见了。他刚才还在想是不是落在家里了,原来是江添帮他交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节课是物理。李老师讲动量守恒的碰撞问题,讲完留了两道题让大家做。盛望埋头做第一道,做到一半发现题目里有个条件不太明白,刚想抬头问江添,余光瞥见江添的左手正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等什么。盛望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添的笔没动,目光落在题目上,但盛望注意到他其实没在看题——他的视线焦点比题目更近一点,像在发呆。

“这道题你做了吗?”盛望问。

江添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做了。”

“哪个条件没用到?”

“第三个。”

盛望重新看了一遍题,发现第三个条件确实没用到。他把那个条件代进去重新推,这次顺了。做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低头写自己的题了,但盛望注意到他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点,不多,大概两厘米。

中午放学,雨还在下。两个人撑伞走,这次盛望走在右边,江添走在左边。走到桥上盛望又停下来看河,今天河水比昨天涨了一些,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往下游走。盛望趴在栏杆上,袖子搭着栏杆,湿了一截。江添站在他旁边,伞往他那边倾。

“你左肩又湿了。”盛望说。

江添没动。

盛望把自己的伞往江添那边推了推,两把伞叠在一起,伞沿磕了一下。他偏头看江添,江添正看着河面,侧脸被雨雾衬得有点模糊。盛望忽然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江添左肩上那层水珠。动作很快,擦完就收回来了。

江添偏过头看他。

“擦一下。”盛望说,语气很自然。

江添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河。但盛望注意到他的左肩没有再淋到雨——他把伞又往盛望这边倾了一点,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里,但这次他没让雨淋在上面,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站到了两把伞的交叉下面。

盛望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雨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盛望侧身挤进座位的时候,袖子又蹭过江添的后背。这次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很多,从肩膀到腰,蹭过去的时候布料的触感很清楚。江添没往前倾让他过,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盛望蹭完坐进靠窗的位置,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添的右耳尖有一点红,很淡。

下午自习课,盛望在做物理竞赛辅导书第五章。这章讲的是角动量守恒,比前面几章难,他卡在第二道题上,推了三遍都没推出来。他皱着眉看题,草稿纸上的图改得乱七八糟。江添的笔伸过来了,但没有直接写,而是用笔尖在他草稿纸空白处点了一下,然后朝自己那本辅导书偏了偏头。

盛望低头看江添的书,他在同一道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换参考系。”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试着换了个参考系重新推,这次顺了。他推完之后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翻到下一页了,右耳尖的红还在,比刚才深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打在梧桐叶上,把湿漉漉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两个人走在栀子花巷子里,空气很湿,栀子花的香味被雨水泡开了,浓得化不开。盛望走得很慢,江添也跟着慢。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停下来抬头看。雨后的树皮颜色很深,刻痕比晴天清楚很多。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在湿树皮上显出来了,模模糊糊的,像一道被水冲淡的墨痕。

盛望伸出手,指尖按在那道竖线上。树皮凉凉的,湿湿的。他顺着那道竖线往下摸,摸到那个微小的凹坑,像是某个字的起笔。他摸了两遍,收回手。

“你外公刻的时候,手抖了三次。”盛望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江添站在他旁边,看着树干上那道刻痕,没有说话。

“你看着他的手抖的?”盛望问。

江添沉默了很久。“我坐在石凳上。”

“看着?”

“嗯。”

盛望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岁的男孩坐在缺了角的石凳上,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树前面,拿着小刀,手在抖。刀尖划在树皮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道都歪了,最后终于刻出来一条浅浅的竖线,浅到几乎看不见。老人刻完把刀收起来,摸了摸男孩的头,什么也没说。

盛望忽然觉得那道刻痕比树干上所有的字都重。

“走了。”江添说。

盛望跟上去。两个人进了单元门,上楼。楼道里还是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盛望走在后面,看着江添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四楼转角的时候,江添停下来,侧过身。

“明天竞赛班交作业。”他说。

盛望愣了一下:“什么作业?”

“第五章的题,做完。”江添看着他,“你做了几道?”

“五道。”

“还有三道。”

盛望张了张嘴:“你让我全做?”

“嗯。”

“什么时候交?”

“后天。”

盛望松了一口气:“来得及。”

江添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上楼。盛望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陈知予说,江添把他的英语作业也交了。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在江添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问:“你今天为什么帮我交英语作业?”

江添的钥匙停在锁孔里,顿了一下。“顺手。”

“顺手把我的也交了?”

江添没回答,拧开门进去了。盛望跟着进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江添把两把伞又拿到了阳台上,一把黑一把蓝并排靠着,蓝伞在里面,黑伞在外面。盛望看了一眼那个顺序,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两秒,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那张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画完又觉得多余,用橡皮轻轻擦掉了。但擦完之后,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对着光能看见。

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准时响起来。盛望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今天下午江添的右耳尖红的样子,想起他说“换参考系”时那行小字,想起他把蓝伞放在里面的顺序。他把手伸到窗边,指尖碰到那条缝。外面是凉的,湿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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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