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盛望侧身挤进去

笔尖声还在响。

盛望闭着眼听了很久,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他数了大概一百多下,声音还没停。后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耳朵上面,那个声音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沙沙响,像雨打在远处的梧桐叶上。他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隔壁已经没声音了。盛望按掉闹钟坐起来,发现窗帘缝比昨晚宽了很多——他半夜大概又伸手蹭了。他拉开窗帘,阳光扑了一脸,暖融融的。客厅里江添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早。”盛望从房间里出来。

江添点了一下头,拎起水杯。盛望快速地洗漱完,叼了片面包跟他一起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后排的赵曦已经在了。盛望从后门进去,走到最后一排。他站在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隙前面,停住了。

昨天江添的椅子往外挪了十厘米,占掉了过道一半。盛望要坐进去,得侧着身,从江添的椅子和后排桌子之间那条窄缝里挤过去。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坐好了,背挺得很直,膝盖收在桌肚下面,留出来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盛望把书包先塞进桌肚,然后侧过身,肩膀对着江添的背,一点一点往里面挪。他的后背蹭过江添的椅背,前胸擦过后面那张桌子的边缘。挤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勾在了江添椅背上。他伸手去解,江添也侧过身来,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江添没动,等他解开带子,侧身挤完最后一步,坐进靠窗的位置。

坐下来的时候,盛望的右胳膊肘跟江添的左胳膊肘碰在一起。谁也没收回去。

赵曦在后面看着,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低头继续写题了。

早自习是语文,背《陈情表》。盛望翻开课本,背了两段,发现江添的笔记又多了几行——昨天他背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的时候卡了一下,今天那段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断句的提示。盛望看了一眼,按那个断句重新读了一遍,顺了。

下课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收作业。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胳膊贴胳膊的距离,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很满。数学讲导数,物理讲动量守恒的综合题,化学讲有机推断。盛望每节课都在记笔记,中间卡住的时候江添会推过来一块橡皮或者点一下书页,跟往常一样。但今天盛望发现一件事——每次他侧身往桌肚里拿东西的时候,江添都会微微往前倾一点,让他出去的空间宽一些。拿完东西坐回来的时候,江添又靠回去,胳膊重新贴着他的胳膊。

反复几次之后,盛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江添低着头写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笔尖走得稳稳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盛望侧身挤出去。这次比早上顺了很多——江添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空隙一下子宽了不少。盛望从里面出来,站在过道里等江添收拾。赵曦从后门经过,朝盛望点了个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盛望走在江添旁边。今天没有走栀子花巷子,走了另一条路,经过一条小桥。桥下面是条窄河,水是绿的,两岸垂着柳树。盛望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看见几条小鱼在水里游,细细的,灰扑扑的。

“你看。”他指给江添看。

江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两个人趴在栏杆上,肩膀碰着肩膀。河风吹过来,把柳条吹得扫在他们头上,痒痒的。盛望偏头看了江添一眼——他正看着水里那几条鱼,侧脸在河风里很安静。盛望收回目光,继续看鱼。两条鱼在水里绕了一圈,钻到桥底下去了。

“走了。”江添直起身来。

盛望跟上去,两个人继续走。过了桥拐个弯,远远看见他们住的那栋旧楼,四楼的窗台上有盆绿植,陈敏养的,叶子垂下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又得侧身挤进去。今天第二次挤的时候,他熟练了很多,肩膀一侧,前胸贴着桌沿,后背蹭过江添椅背,一步到位。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江添的椅子比中午又往前挪了一点点,空隙更宽了。

盛望低头看了一眼两张椅子之间的距离——比早上宽了一指,但比昨天窄。他算了算,大概八厘米左右。还是胳膊能碰到胳膊的距离。他弯了弯嘴角,翻开物理辅导书。

下午的竞赛辅导课在实验楼。盛望第一次去,跟着江添穿过操场,从教学楼后面绕过去。实验楼比教学楼旧一些,墙上有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窗。竞赛班在二楼最里面一间,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坐了一半的人。盛望看见赵曦也在,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朝他招了招手。

江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盛望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里的桌子比教室的窄,两个人一坐,胳膊肘碰得比教室里还紧。盛望把胳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写字,江添的胳膊就贴着他的胳膊放。

竞赛班的老师姓孙,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讲题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他讲了半节课,留了二十分钟做题。盛望拿到题目,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是昨天辅导书第四章的类型,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埋头做,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了一下,刚想抬头,江添的笔已经点在他草稿纸上了。一行公式,简洁明了。

盛望按着公式往下推,解出来了。他偏头看江添,江添已经在做后面的题了。盛望注意到江添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搭着笔杆,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侧身挤进座位的时候被椅子扶手蹭的。盛望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也有一道,对称的。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操场上泥土的味道。

“你手背红了。”盛望说。

江添低头看了一眼。“嗯。”

“挤的。”

“嗯。”

盛望想起今天每一次侧身挤进去的时候,江添都会微微往前倾让他过。他挤进去的时候,江添的椅背挡着他,替他遮住了后面那道桌沿。那道红印子,就是这么来的。

“你明天把椅子挪回去吧。”盛望说。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挪。”

“为什么?”

江添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盛望踩着他的影子跟上去。走到操场尽头,拐上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晚上的栀子花不香,香味被露水压住了,要凑近了才闻得到。盛望凑近了一丛,闻了闻,淡淡的,清清的。

回到家,陈敏把菜热在锅里,留了张纸条说她和盛远洲出去散步了。盛望自己盛了饭,跟江添两个人坐在小圆桌边吃。菜是中午剩的,热了热,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吃完了。盛望洗碗的时候,江添回房间了。水龙头哗哗响,盛望把碗泡在池子里,想起今天江添手背上的红印子,跟他手上那道一样,位置一样,长短一样。

他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窗户——那条缝比昨天宽了一点。他走过去,把窗户往左边推了推,推到只剩一条很窄的缝。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看着那两个字。“江添”。划痕被橡皮擦掉大半之后,剩下的笔画越来越清楚。

他没有再划掉。也没有再写。只是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隔壁的笔尖声准时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

盛望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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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