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椅子往前挪了十厘米

第二天早上盛望到教室的时候,江添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跟往常一样,背挺得很直,笔在草稿纸上走。盛望从后门进去,经过赵曦那排的时候,赵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盛望也点了点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绕到靠窗那侧坐进去。

坐下来的一瞬间,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看——他的椅子跟江添的椅子比昨天近了。不是近了一点点,是近了好一截。两张椅子扶手之间的空隙昨天还能塞下一条胳膊,今天只剩两指宽。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江添的椅子靠走廊那侧挪出去了一些,过道被占了一半。

“你椅子怎么往外挪了?”盛望问。

江添笔没停:“里面太挤。”

盛望低头看了看两张椅子之间的距离。是近了,近得他的左胳膊肘跟江添的右胳膊肘只隔着一层校服袖子。他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来,膝盖差一点碰到江添的腿。他把膝盖收回来,往窗边靠了靠。

早自习是英语。老师让所有人站起来背书,盛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肚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江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没说话,但盛望注意到他把自己那侧的桌子往走廊方向推了两厘米。

盛望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课间操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收英语作业。他递本子给盛望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李老师讲动量守恒,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盛望认真做笔记,中间有一道题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到一半,江添的椅子忽然往前挪了一下,盛望感觉到左胳膊肘碰到了江添的右小臂。他没动,江添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胳膊贴着胳膊,直到盛望把题解出来。

解出来之后,盛望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一直压在江添的右胳膊上。他赶紧收回来,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江添没理他,继续写自己的题。

中午放学的时候,盛望站起来收拾书包。他弯腰去够桌肚里的练习册,右肩擦过江添的后背。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江添正站在过道里等他,书包已经挎好了。

“你椅子不挪回去?”盛望问。

“挪什么?”

“早上你往外挪了。”

江添看了他一眼:“放着吧。”

盛望没再问。他跟在江添后面出了教室,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胳膊碰着胳膊。今天走廊里人少,他们走得慢,到了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自己的椅子往走廊方向移了一点。跟早上比,两张椅子之间的距离宽了两指。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正低头翻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盛望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赵曦正在跟旁边的同学说话,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看了他们俩一眼,又接着说了。

盛望坐进去,翻开物理辅导书。第三章他已经看完了,今天开始看第四章。江添画在书上的铅笔标记比昨天多了两处,一处标了一个公式,另一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书页边缘手写的一个页码。盛望翻过去,那页是一道例题,解题步骤里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别跳。”

盛望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继续往下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响。盛望做完了化学练习册,翻开物理竞赛辅导书接着看。看了一会儿,他遇到一个推导过程,书上的步骤跳了两步,他卡住了。他皱了皱眉,在草稿纸上试着推,推了两遍都没推出来。

江添的笔伸过来了。这次他没有写在盛望的草稿纸上,而是轻轻点了一下盛望正在看的那页书。盛望低头看了一眼,江添的笔尖指着书页中间一个极小的注解。注解写着:“见附录三。”

盛望翻到附录三,找到了完整的推导过程。他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题了。盛望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右耳尖有一点红,很淡,像是被风吹的,但教室里没有风。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盛望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他转头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金灿灿的,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把天空切成碎片。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江添正看着他。

“看什么?”盛望问。

“你脸上有笔印。”

盛望抬手摸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确实有一道圆珠笔的痕迹,大概是刚才做题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掉。江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就是上次体育课那包。盛望抽了一张,用力在脸上蹭。蹭了两下,蹭掉了大半,但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还有吗?”盛望问。

江添看了他一眼,伸出手,用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手指就收回去了。盛望愣在那里,感觉到被蹭过的那块皮肤有一点凉,是江添指尖的温度。

“没了。”江添说。他站起来,把书包挎上肩,站在过道里等他。

盛望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还留着一点凉意。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桌肚,站起来背上书包。经过赵曦座位的时候,赵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盛望没理他,跟着江添出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栀子花巷子里。傍晚的花香没有中午那么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江添也跟着他慢。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

走到巷口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停下来抬头看。树干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竖线还在,旁边他刻的那个名字也在,被树皮包住了一半。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发现江添也站在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棵树。

“你外公刻的字,”盛望说,“还能长出来吗?”

江添沉默了几秒。“每年往外长一点。”

“那总有一天能看见的。”

江添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盛望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椅子往前挪的那十厘米——不多不少,正好让他的胳膊能碰到江添的胳膊,但又不至于挤。十厘米,像是算好的。

他加快两步,跟上去。

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混着菜香飘出来。盛远洲今天也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盛望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硬皮笔记本,翻开了一页,正在看。他看得很快,翻了一页就合上了,把笔记本放回桌角。

盛望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那张单词表还夹在里面,他翻到背面,看着自己之前划掉的名字。划痕已经快被橡皮擦干净了,底下的“江添”两个字越来越清楚。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也没有再写。

他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很凉。他听着隔壁传来椅子拉开又推回去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跟往常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盛望闭上眼,想起江添的指腹蹭过他脸颊时的触感。很快,很轻,凉凉的。他抬手摸了摸那块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温度,但他觉得那里好像留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也擦不掉。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隔壁的笔尖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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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