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喜宴结束,宾客散尽,定远王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宫长玥站在明月楼前,眺望天幕里归巢的飞鸟,许久不动。
这是他最近常做的事情,似乎飞鸟便是自己的化身,每次看着它们的时候,宫长玥都觉得自己可以展开双翼自由翱翔,随意起落,可以让广阔的天地带走一切烦忧。
庭院里静悄悄的,明月楼始终保持着原本的清冷,未见一丝喜气,唯一的红色便是身穿婚服的宫长玥。
绚烂的残霞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夜色渐浓。
王府的灯火逐一亮起,交织出斑斓的光影,橘色的烛光衬着红色的绸缎,整个王府犹如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
暗香袭来,宫长玥眸光微转,看向了不远处的樱树,恍惚间便已站在了树下。
伸手握住低处的枝丫,宫长玥好看的凤眸里添了一丝情绪。
樱花飘零殆尽,如同流逝的时光,一切都回不去了。
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花,今日的他亦不是昨日的他,明日的他更不是眼下的他。
宫长玥勾起嘴角,凉薄的笑了。
承诺是最可笑、最不可信的东西,许诺的时候指天发誓、重如千斤,等到要践行的时候却轻如鸿毛,没有一丝分量。
曾经的承诺就如同最微小的尘埃,被流转的时光不断地掩埋寂灭。
若干年以后,自己是否还会记得当初那张纯澈沉静的笑脸和夜空中如玉般剔透的明月,是否还会履行当初的诺言?向谁履行呢?
眸光扫过庭院,碧玉竹林傲然林立,明月楼上挂着一轮弦月,虫鸣阵阵,悦耳如旧。
定远王府对宫长玥而言,原本还算一个家,如今却因为一个女人失去了仅有的归属感。
世人常言,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最值得庆贺的两件喜事。
应该再加个前提,洞房里等着的须是心仪之人,至少不能是讨厌的人。
“小主子?”身后传来苍老的呼唤。
“秋伯。”宫长玥回头看了来人一眼,温声唤道。
秋伯名李秋,原是母后身边的暗卫,后来跟在父皇身边办事,父皇母后去了以后又在皇兄身边操劳,这几年上了年纪才退下来帮他打理王府。
“小主子还是去趟静澜苑吧!”
秋伯开口相劝,他是看着宫长玥长大的,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小小婴孩成长到了如今娶妻生子的年岁。
这些年宫长玥背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沉重的责任就像一座巨山压在小主子年轻的肩膀上,便是夜里入睡也不敢松懈半分。
真是造化弄人啊,原本最是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如今几乎不会笑了。
八年前,先帝暴毙,主子追随而去。一夜之间,兄妹三人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支柱,只留下根基不稳的擎云,沉甸甸的压在三兄妹的肩头。
太子宫长瑾登基为帝,稳定朝堂。
二皇子宫长玥披甲上阵,镇守边关,这一去便是整整八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若是主子夫妻二人还在,他们的孩子如何会受这般苦难。
想到此处,秋伯眼眶一红,连忙用袖子抹了抹,无奈摇头,暗道:真是老了,越发禁不起回忆了。
战场风云莫测,小主子能够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满腔信念和对凤羽商黎的仇恨,还有对一个小姑娘的挂念。
秋伯虽不清楚当年宫长玥奔回朔阳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小主子心里挂念着一个姑娘。
当年小主子一回来就吩咐他去灵墟城找一个带着锁心玉的小姑娘,她叫明月,救过他的命。
明月对小主子有多重要,这些年秋伯全看在眼里,他们身后的明月楼便是为那个小姑娘而建的。
小主子的书房里更是挂着许多画像,画中皆是一个梨涡浅浅、笑容澄净的小姑娘,题字明月,落款夜月。
明月楼共有四层,下面两层是小主子生活起居的地方,三层却是女子的闺阁,一应物品应有尽有,布置的温馨雅致,四层则是观景楼,小主子想给那个救过他的小姑娘最好的一切。
可叹,命运弄人,明月楼的上面两层始终尘封着。
两年前,萧家的小姐和小主子相认后,秋伯以为小主子终于达成了心愿,可小主子并没有停下寻找明月,秋伯便知道萧家小姐没有入小主子的眼。
不过即便没有入眼,至少是个念想。
如今萧家小姐已经入宫为妃,小主子似乎也彻底放下了,或者说死心了。
小主子心里的最后一点期盼彻底熄灭了,秋伯看的心疼。
他只希望毓贵妃不是那个小姑娘,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要替小主子找到那个小姑娘,重新点燃他心里的光。
“秋伯,你觉得本王对得起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吗?”宫长玥低声询问道。
“小主子,和亲本就是国与国之间角逐常有的结果,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大事,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啊。”秋伯连语重心长的劝道。
“八年了,本王既找不到明月,也护不住好友所托,何谈其他。”宫长玥苦笑道。
“小主子千万不要怀疑自己,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完成一切。况且安宁公主虽然是凤羽的公主,却也是个命不由己的,小主子大可将她当做一个无家可归的住客,不予理会便是,越是在乎反而越是放不下。”
秋伯看着宫长玥黯然的神色,担忧不已,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语重心长。
命不由己吗?
是啊,他们都是天下角逐的棋子,他身为男子尚有选择的余地。安宁公主身为女子,只能被动的承受。
宫长玥无声叹息,幸好,长音不用受这等委屈。
既如此,他为何要在这里怨天尤人,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
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改变一切,怎么能一蹶不振呢?
最艰难的岁月已经扛了过去,往后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区区一个女人,竟让他生出如此多的愁绪,实在不应该。
宫长玥转身垂眸,对秋伯揖了一礼,十分诚恳道:“多谢秋伯,是长玥着相了,长玥绝不会让父皇母后失望,也不会辜负皇兄的信任和百姓的期许。”
秋伯一惊,连忙就要跪下,嘴里直道:“使不得,小主子,使不得啊。”
宫长玥上前两步托住秋伯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道:“秋伯是母后视若长兄的人,长玥此举无可厚非,我这去静澜苑,秋伯也早些歇息吧。”
“哎,好好。”
秋伯拍了拍宫长玥的手,欣慰点头,这才是他侍奉多年的小主子。有情有义,无坚不摧。
商黎皇城七星城,摄政王府主院书房内,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桌案后处理公文,身旁侍立着一个中官。
“来喜,你说那孩子会是我的女儿吗?”男子语气随和,如同经年的老酒,醇厚磁性。
侍立在一旁的中官来喜闻言,斟酌着回道:“王爷,那孩子的生辰对不上啊。”
上官珩笑了笑,眼角隐约可见岁月的纹路。
“你又不是不知道雪婉心有多狠毒,改个生辰八字而已,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来喜犹豫了一下,道:“若真如王爷所想,安宁公主是王爷的女儿,那可如何是好?若是被郡主知道了,恐怕……”
恐怕会闹翻了天,毕竟郡主一直以为王爷独宠她母亲一人,所以才没有迎娶正妃。
其实不然,王爷只是厌烦和女人纠缠罢了,这才选了个安分的侧妃,也就是郡主的母亲,所以摄政王府唯一的子嗣也就是流云郡主,其实是个庶女。
上官珩摇了摇头,明白来喜的未尽之意,难得露出为难之色。
“我亦不知该如何是好。若那孩子真是我的骨血,这些年她定然过的不好。”
来喜闻言,有些迟疑道:“可雪婉心毕竟是她的亲娘。”
上官珩换了一张奏折,沾蘸了蘸朱墨继续批阅奏折。
上官珩道:“她有多狠你不是早就见识过了?为了宫浩天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连自己都不会放过,更何况一个不讨她喜欢的孩子。当年我便是被宫浩天推出去,替他挡了雪婉心的算计,才会和那个女人……”
上官珩难以启齿,那是他最痛恨的回忆,虽然因为宫浩天和夜清的死,他已经能够放下那段不堪,却依然不能坦然提及。
来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奴才活了这么多年,像雪婉心这样的女人真是平生仅见。若安宁公主真是王爷的血脉,恐怕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
上官珩冷笑道:“你还是低估雪婉心了,委屈算什么,那孩子受的恐怕远不止委屈这么简单。”
来喜惊讶道:“王爷的意思是?”
上官珩无奈道:“恐怕她将一腔怨气全部发泄在那孩子身上了,听说那孩子身体很不好。”
来喜惊讶的掩住了嘴,“若是如此,那可真是造孽了。”
上官珩又换了一份奏折继续批阅,字迹清瘦整洁,一如他这个人,清雅俊朗。
时光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眸中添染上了岁月的沉淀。
“是啊,造孽了,既是她的罪孽,也是我的罪孽。”上官珩感叹道。
来喜连忙劝道:“这和王爷有什么关系,非要论罪孽,也只能算到宫浩天和雪婉心的头上。”
来喜道:“当年若非宫浩天坑害王爷,王爷岂会着了道。雪婉更是心丧心病狂,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放过。王爷为什么要替他们二人承受内心的谴责。也不知道雪婉心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宫浩天都死了八年了,她还跟从前一样,为了一个死人到处算计。”
上官珩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来喜长叹一声,感慨道:“二十多年了,奴才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的人不人不鬼,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那凤羽三皇子,十岁才出现在世人眼中,从前从未听说过。如今更甚,安宁公主一露面便被送去和亲了。这若是郡主,奴才的心都要疼死了。”
来喜拍着心口,一脸难过。
上官珩放下笔,叹道:“是啊,她到底为了什么呢?本王都放下了。”
来喜听得此言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当年玲珑公主毁婚,王爷可是被世人嘲笑了很久。
“说来也怪,这雪婉心和玲珑公主就跟中了邪似的,只知道追着宫浩天跑,王爷哪点比不上宫浩天了。”来喜不服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