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困守一隅

钟眠深深呼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仰面倒在了铺满花生桂圆莲子等物的床上。

拨开压在脸上的珠帘,钟眠的手从盖头下伸进去覆盖到了额头上,摸到了一手的湿润冰凉。

若是没有红纱的掩映,钟眠的脸色必定是煞白一片,她真的很累很累。

从身边摸了颗红枣塞进嘴里,钟眠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不仅累,她还很饿,虽然一天不吃饿不死,但饥饿感让人很不愉快。

明日,觐见过擎云皇帝,凤羽的使臣就会返程,想必那些聋哑的侍女也会被悉数带回去。

若是有人会留下,那么现在她身边不应该没有人。

想来也不难理解,即便有人留下了,擎云皇也不会让凤羽的人来服侍她。

想来母妃也懒得为了她劳心劳力,特意安排人手。

所以,从今往后依然是她一个人面对陌生的一切。

钟眠呆呆看着眼前的红纱,又剥了一个桂圆塞进了嘴里,心中暗道,母妃对她倒是放心,她有那么乖巧吗?

在旁人眼里应当是很乖巧的。

过往十五年,八岁以前,钟眠生活在顾家,专注于修习灵墟之力,昼伏夜出,从未踏出困着她的院落一步。

一岁以前的钟眠和正常孩童无异,所以她不记得一岁以前的自己是什么傻样。

钟眠一岁生辰时,顾言冥强行替她筑灵,钟眠的记忆便始于那时。

筑灵术是灵墟咒术里的一个禁术,代价惨重,施术者要耗费十年功力,并且此生修习灵墟之力再不得寸进。

而承受咒术的人会灵智全开,一下子拥有成年人的思维,筑灵术只能对六岁以下的孩童施展。

筑灵完成后不管承咒者年纪多大,都会失去所有的天真懵懂,并且减寿十年。

也即是说,一岁以后的钟眠已经拥有了成年人的思维意识。

就像一个傻了一年的成年人忽然恢复了意识,并且找回了过往的全部记忆,他的行为处事自然是成年人的水平。

被筑灵者与此类似,不同的是,被筑灵之人拥有的是施咒者想让她拥有的记忆。

奈何一岁的钟眠是个真小孩,身体软趴趴的,才刚刚能站稳,不足以支撑她的思维能力,很多时候都只能想想,根本做不到自己脑海里存在的事情。

于是,从那时起,为了避免很多尴尬,钟眠便开始努力掌控自己的身体。

走路,吃饭,洗澡,如厕,能自己做到的绝不假手他人,以避免承受成年人心理下带来的尴尬。

很难想象一个一岁的孩童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意识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更残忍的是这个孩童原本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孩童。

她本该拥有和正常人一样的成长之路,却硬生生被剥夺了,一同失去的还有十年寿命,寻常人能活六十岁,她便只能活五十岁。

这便是筑灵,筑灵术更像是一种迫不得已的传承手段。

钟眠躺在床上,摸了一个花生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别说还挺好吃的,她还是第一次吃到花生呢。

说起来,因为筑灵失去的十年寿命对钟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她活不到扣除那十年寿命的时候啊。

继续摸了一颗花生,钟眠边嚼着花生,边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细汗。

做了这么多动作,钟眠脸上的红纱依然牢牢的盖在脸上,这是规矩,盖头必须由新郎来掀,新娘自己掀盖头总归不太好。

虽然她的夫君可能不会来这间洞房,更不大可能掀盖头,到底是个态度,等到真的没人掀的时候再说吧。

钟眠继续方才的思绪,八岁以后,她便住在凤羽皇宫里。

用千殇蛊续命的那半年,极尽痛苦。

最初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的那一个月,钟眠住在母妃的寒雪宫里。

挣脱死亡后她就被关在了一处冷宫,无音宫,在那里她认识了她的同母兄长,钟情。

虽然后来哥哥不认她了,但是无所谓,至少她曾经感受过什么是亲情。

等她的这条小命彻底留住后,钟眠便被转移到了清宁宫,名为思过,实为圈禁。

她在清宁宫里一个人孤单的度过了七年,直到启程和亲才得以离开。

从小到大,除了掌握灵墟之力的那一天得到的一日自由,钟眠从未见过墙外的光景,最多偷偷爬上屋顶,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皇宫太大,目之所及之处都是飞檐殿宇,没什么值得观赏的。

在顾家,是昼伏夜出的修炼生活,钟眠终日生活在不见阳光的暗室里,像个阴鬼或者影子,反正不像个人。

在清宁宫的七年时间里,起初,钟眠只是整日坐在院子里发呆,不明白哥哥为何忽然翻脸了。

后来她便放下了,在屋子里翻出了两本破书,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母妃倒不拘她看书,还会每隔一段时间派人给她送来一些书,日积月累,钟眠看过的书几乎堆了一屋子。

大约是为了让她安分待着吧。

其余不论,钟眠很感激母妃允许她看书,否则,她可能真的不会那般安分,极有可能会偷偷溜出去自己找书看吧,或者看看别人的乐子。

总之,七年时间,钟眠阅读了数以万计的书籍,虽然被困在弹丸之地,但却通过书卷了解到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至于识字,筑灵之后她便自然而然会了,筑灵术和修仙话本里的传承记忆颇有几分相似。

这次钟眠摸到的是一个莲子,吃着有点苦,不过她还是津津有味的吃了。

直到和亲一事定下来,钟眠数年如一日的枯燥生活才有所改变,母妃不仅派了教习嬷嬷教她规矩礼仪,还派了尚衣局的人给她量体裁衣。

要知道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待遇,至少在凤羽的那七年,她的衣服都是给她送饭洒扫的嬷嬷带给她的,有什么穿什么。

接下来便是这一趟旅程,她来到了擎云,嫁给了宫长玥。

钟眠轻轻叹息,其实皇宫、王府这等权力中心她一点也不喜欢,嘴巴里微微的苦涩在这一刻十分应景。

权力场,永远是危机四伏、阴谋环绕的地方,若非擎云暂时不能动她,即便她安分守己,也不一定能在这样的漩涡里觅得一线生机,好在她本就是来找死的。

钟眠将搭在额头上的手向下移了移,盖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灼目的红。

不一会儿,室内只余下清浅绵长的呼吸。

红烛摇曳,帘帐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吹的轻轻摇晃,床上一身红衣的女子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过了许久,钟眠将盖在眼睛上的手抬起,悬在面前看的出神,隔着红纱,手显得更加精致玲珑。

便是这只手,被那个月华一般的少年牵过,那个承诺会回来找她报恩、给她带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东西的阿月哥哥。

阿月哥哥是她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名叫夜月,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真是假。

钟眠笑笑,那时的她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思维没有变化,只是身体长大了而已,却再也叫不出口“阿月哥哥”这样亲昵的称呼。

好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明月的小姑娘,若是有缘再见,钟眠想问问他,有没有履行当初的诺言,去灵墟城找她报恩。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问,因为他根本没有去灵墟城的必要。

灵墟城在夜月离开的那一天夜里覆灭了,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夜月肯定也知道。

自那日后,灵墟城就成为了继崮元城之后的第二座荒城,即便夜月真的去了也找不到她。

因为明月在那一夜已经死了,一剑穿心,凉入肺腑。

钟眠再也回不到那一天了,明月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自由的她只活了短短一天,多可怜。

岁月的刻漏承载着无法回避的过往,月华一般的少年,在钟眠苍白无趣的记忆里留下了唯一一抹光华。

她会记住他的,一辈子。

钟眠想,她这一生还是有点运气的,只是她的运气似乎全部用来遇见夜月了。

幸好,那日在林间迷了路遇见了他,否则,钟眠实在想不出,一个没有丁点儿有趣过往的人,该如何正常的活下去。

虽然只匆匆相处了一个晚上,但是夜月是她的支撑。

时光荏苒,匆匆八年,我辗转此处,你又身在何方呢?

一定要记得我啊,你还欠着明月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不需要还,只需要记得,否则,她要怎么留下来过人间的痕迹呢?

夜月,阿月哥哥,一定要记住那个明月啊。

哪怕再也不会相遇,至少让她觉得她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惦念着她。

钟眠忽然有些难过,人生在世,父母亲人,朋友知己,彼此惦记方是为人之道。

她呢?她这些年到底被几个人惦记过?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钟眠又摸了一枚花生吃了起来,难过这种情绪不属于她,哭给谁看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到现在也没个人给她送点吃的,看来,她今天只能吃床上的这些东西填饱肚子了。

钟眠转身趴在了床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捡着床上的花生桂圆莲子红枣之类的吃。

总算没有那么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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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生令
连载中岑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