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殿中孤寒寂静,一点星光从门外夜色中如银蝶舞动而来,带着云雾的凉意,落在了九阶上天帝的指间。
他低眸,看星光瓷白如玉,清澈剔透。随后,天帝把盏敬向殿堂众人,任由星光掉落酒尊中,落于无穷水色中,似挑拨了月光,翻折清波醉意。
殿内人皆举杯共饮,动作清淡雅致。
往生镜内,渡神进去后,一缕暗香余味悄然,镜面波光一点,便淌向八方,千流凝成平静。
南海抬眸望向那四方浅云缭绕,淡蓝水光一方的往生镜,见镜内云雾似浅白卷帘,半遮半掩,朦胧了其内美景。
渡神进去时,镜面得一缕清风,此刻,风挽门帘,拔开雪白,如满树梨花刹那摇曳坠风下落,就此得见往生。
宴会,至此结束。
无人知晓往生镜内发生的一切。
南海摇扇,毫不在意地笑道:“真如,鸿门宴。”
……
往生镜内,
或许是幼年不太重要,于是匆匆而过。
只有沈娆几声“我服气了,阿雅。”
喋喋不休,余音绕梁。
沈灼五百岁玉娃娃的模样,面容温婉,下巴圆润,不显锋利,更添可爱。桃花眸清亮透彻,偏生那朱唇艳红,柔绯藏欲。
墨发梳作垂鬟分肖髻,两侧松挽垂落的鬓发间,系着艳烈惹眼的朱红发带,衣着胭脂浅薄丝绸长红裙,袖角用金丝绣着芍药花纹。
腰间挂着她出生时便在的寒玉宫铃,玉质通透,淡蓝流光浮动,宫铃随着她动作一步一响,清脆若雨滴屋檐。
一副子娇养精致,珠圆玉润模样。
她正在拿着桃花木剑练习新学的剑法,眸色清澈磊落,一招一式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剑气过胜,凌然而斩一枝寒梅。
抬眸望去,梅落残影,似惊鸿。不远处,满天风雪纷纷,送了一层又一层寒意,而那红梅落地,碎花乱玉,正如同天地间唯一艳色。
她便去寻那一缕梅,踏过冰意万里,白云雪地。红裙垂地,若灼红芍药在雪中绽开,艳绝欲滴,分不清是她染红了雪,还是雪染红了她。
起身时,却隔着寒枝交叠,红梅泛泛中,窥得不远处,有一人独坐高台,如玉如雪,亦如天地唯一静水。
像什么?像单薄的宣纸上落了细雪,又放了红梅。一时间竟不知是雪煎梅,还是宣纸映雪,左右这二三缺一不可,少一点都不成趣。
她欲凑近一步,看得再进一分。
身后却不知何时来了寻她的花灵仆从春喜,也算陪她一起长大的玩伴儿。
春喜看上去七八岁不到,衣着淡红衣裙,杏眸含忧含怒,白嫩圆润的双颊冻的发红,像上了一层粉胭脂,她不似沈灼那般艳绝孤傲,倒真有着一个玉娃娃该有的纯真无邪,怒叫了声:“少主。”便上前紧拉住了她的衣袖,皱眉唠叨,不时还甩袖子,劝她赶紧回去,平夫人在找她,只恐她丢了。
今日万花谷做东,宴邀四方,庆沈娆得胜归来,她可不能再出茬子。
最后说到兴头,便擦袖抹泪,开始抱怨为了替她挡灾被罚了多少次,说得天可怜见的活像是沈灼欠她一辈子。
沈灼没空搭理她,只在被她拽着不行时,嗯几声冲当回应,目光却穿透枝桠遮掩,盯着梅影深处那人。
终于,当春喜发泄完了这满腔心事,沈灼便问了好奇,抬眸点去远处那人,道:“他谁?那个银发神仙。”
春喜止了泣,弯腰拔开梅枝,眯眼细看,半晌,她不确定得道“少主,大概,可能,或许是玉寒宫宫主。春喜没见过这号人,但天宫中应该只有他是银发。诶?我听说……不对,你怎么看他?”
沈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便不想听她说古了,直接打断,转了话题,道:“沈娆在哪?”
春喜被她打断,便也全盘忘了刚才的盘问,上了脾气,皱起秀眉,冷哼一声,而后握拳便砸在了沈灼手臂上,这一拳不轻不重,但足够她疼了,语速飞快,道“你就会敷衍我,只会在想问我事时才想起我。我都被你娘罚了多少次花蜜了?!我是茉莉,没了花蜜我会死翘翘,到时候你就在这里问沈娆在哪吧!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主子!我跟着你就是不讨半点好处,尽来吃苦了。”
沈灼眉心一跳,心知春喜这是又来了。
春喜与她相伴多年,可谓是忠臣,换做别人早跑了,以及,除了春喜也没有其他花灵愿意舍身取义,相伴沈灼。
沈灼从小到现在都没少犯浑,昨日往沈谷主茶内放巴豆,今日就可以偷用平玉楼珠宝而后丢失,后日又可以举着火把威胁花灵当她奴隶,好听点讲活泼可爱,机智灵动,难听点讲魔童降世,祸害万花谷。
春喜是善良到傻了,看人也不准。刚来时,看着少主温柔沉静,以为是个温婉得体的主儿,又加上少主说话温温柔柔的,轻声细语,还会夸人,于是直到春喜举起火把帮少主烧沈娆将军的剑时,春喜都没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什么时候春喜开智发现自己正在跟随一个魔童呢?
春喜被罚三个月花蜜,跟着少主罚跪祠堂一天一夜时,如此大的苦难让春喜深深审视自己身旁那个笑着猖狂,准备吃祠堂贡品,顺便将牌位当枕头,编造“祖宗疼我,我也疼祖宗。所以我享福了祖宗欣慰,我受苦了祖宗也痛苦。故而,我用他们牌位来以此不痛苦,那么祖宗就不会因我受苦而痛苦了,那我就是做了孝敬事,那我是孝女,改进功德殿。”
这种气笑人的理由来糊弄众生的少主。春喜当下了然,自己跟着的不是什么明主,是罚尽千遍,不知悔改的孽障。
但春喜还是麻木得枕住了沈灼善心递给的祖宗牌位,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心悲自己未来,便枕着睡去。
沈灼见眼前春喜怒成这样子玩,心想总不能晾着人家不理。
她赔笑拉手,轻声细语地叫了声“好妹妹”,又拿着各种歪理邪说哄骗人家,笃定道“诶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以后神位定比所有人都高上一高,到时候你跟着我就是扬眉吐气,前途无量。你而今这些,只是为了以后引人羡煞嫉妒恨时,你能有能力保护自己,懂吗?”
她又放缓了声音,真诚到几乎不要脸,道“我心里面有没有你,你还不知道吗?春喜,我晚上梦的都是你,我对你那感情,深情不移,不,何止,为你出生入死,九死无悔,你是明月,我就是那衬托你的夜色,我愿意……”
春喜被她这轻狂又笃定的话惊到说不出话,径直离开。
沈灼追去,唯恐她真恼了。她随风逐流去,回眸,隔着碎琼乱玉,红梅飘零,落了两处闲情。
高台上的那人,此刻才若有所思,抬眸望去,只见红梅摇曳下的点点落花。
……
万花谷,一谷分四地,春夏秋冬分明,各位东南西北,有小桥飞红相接。
沈灼刚在的地方名“冰如水”,俗称“冬谷”,此间风雪红梅不离。因此风流人士也爱在一轮明月时前来冬谷望月独叹自忧,叹人生无常,浮生一梦,不过风雪相送。
沈灼是个俗的,只爱来次练剑,喜看剑光如昙花一现消散在白雪中,却斩一红梅,当其曾存在。
走过冰化成的小桥,便到了春谷。
此地,万花开遍,繁华如梦,樱红柳绿,不许孤寂。远远便见无数花灵在风月中飘摇飞落,如漫天飞花乱红,拾花过千山。
桥下水正荡漾,春水波动正如春风十里现形,倒影着花影娇俏。耳畔暖香诉说情话,似万丈红尘都软了下来。
一路而来,娇声细语不停,一胜又一声唤沈灼“少主”,询问她要去哪玩了等琐事,美人如云,各有千秋,沈灼一一回应,调笑风流。
红牡丹花灵刚分完花蜜,闲来无事,便斜着身子依于桥头,探手波动春水声声碎如溪,见听见远处沈灼走来时的寒玉宫铃清响。
她抬起姣好的容颜,在春光下摘下发鬓处的牡丹发簪,红袖一抛,簪子便随风飘落而去,划出一道流光。
沈灼灵活得抬手握住那簪子,望见那牡丹,便笑着快步走去,宫铃一摇一晃,道:“好姐姐,这簪子扔给我我可就不可给你了。”
牡丹依着桥头,歪头,冷哼了一身,愈发娇花照水,柔艳含春。她伸手,柔荑轻舒,腕间皓白如雪,指尖玲珑秀气,道:“少主,还回来。”
沈灼却没还,反而走到牡丹身侧,俯身簪回,道:“好姐姐,下次再这样玩我,我真不还了。”
牡丹伸手扶了一下那簪子,红袖半落,娇嗔道:“你这人,说好陪牡丹游玩的,转头就去忙别的。”埋怨几句,微皱眉头,便抬起绣鞋,踹了她一脚。
沈灼作势诶呦一声,便匆匆跑去。
春喜抱臂跟在沈灼身后,见沈灼跑远,便又向牡丹诉苦道:“诶呀,你就看她吧。”
牡丹浅笑,红袖捂唇,道:“看她作甚?左右是个痴的。你告知她,要想我原谅,就拿出她屋藏了几年的好酒,让我吃去。”
春喜啧了一声,白眼一番,道:“你个没良心的。我看你一个人玩水也玩得欢,非要逗我家少主,可见是个坏心肠。再说了,那酒是给我的,可不是给你牡丹的!”也跑去了。
牡丹看这痴心的主仆二人走远,甩甩红袖,继续弯腰逗水。其余花灵凑上来,在牡丹身边,咿咿呀呀说个没完,问少主的酒到底能不能偷回来。
沈灼没走几步,就被自春风中飞过流淌的梨花花灵低头看见。
她顺风凑近点沈灼胸膛,花香萦绕玉指间,眸光灿若星汉,墨发上的梨花步委婉摇晃动,如雨滴在沈灼鼻尖。
沈灼微微侧身,笑道“姐姐,你这香比上一次还要甜。”
梨花薄唇微抿,玉指再次凑近,身子飘摇得更近。
沈灼眨眼,不解道:“嗯?我忘了什么吗?”
梨花裙带微摆,轻启朱唇,道:“少主,梨花有心事。百合欺负梨花,她居然说梨花唱歌不好听。”
春喜跺脚,急道:“够了,一个两个的。少主!别管了,快走,平夫人要扣我花蜜了!”
沈灼只好边走边道:“胡说八道,梨花唱歌最好听了,今晚我去给你梨花发簪,我刚做好的。别生气了,百合是没见识。”
梨花轻嗯了一声,便顺着风而去。
春喜推着沈灼,裙摆飞扬,道:“我的发簪呢?”
沈灼快步回道:“做。明晚。”
万花谷主殿在万花谷深处,春夏秋冬四谷之中。
殿宇依山临壑,融于青山花海之间。
阶前遍植灵翠,一条小溪,隔分两道,有临水照花,娇贵柔美之态。
殿内,梁木雕花,悬挂琉璃花灯。
平玉楼于长案前,正在剪花,白衣胜雪,淡蓝眼眸微垂,手中花却艳胜三春。他听到寒玉宫铃声,便道:“阿雅,你来了?”
沈如墨站在长案另一旁,低头看着不知名的书,气势沉静。
沈灼径直做到了一旁的梨花大椅上,斜依着大椅,托脸歪头,道:“嗯?怎么找我来了?有一说一,我真没胡闹。哥哥大宴,我怎么会胡闹呢?”
平玉楼缓缓挥手。春喜便躬身下去,走前不忘偷看沈灼一眼询问情况,沈灼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近处殿内寂静如墨,远处山色不知悲欢。
沈灼察觉到这点不对劲,试探道:“嗯?”
沈如墨开口,平静道:“阿雅,你如今也到了该拜师的年纪了。”
他声音平静,目光紧盯着书页,背后的手却握得紧,像囚徒在握住最后一丝天光。
沈灼太小了,她没看到那天光,只乐得眉开眼笑,道:“早说嘛,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好说好说。您二老要给我寻哪位名师?我都可以。”
平玉楼继续剪花,却停在一朵花苞上,那花苞还没开,却必须斩断,剪刀的刀锋对准它,迟迟未落。
沈如墨试探道:“玉寒宫宫主,谢琢如何?”
沈灼更乐了,伸手摇晃了于长案香炉上的一缕幽香,解释,道“可以啊。我跟他当真是有缘分。今日呢,我于冬谷练剑,好巧不巧,真遇见这号神仙了。”
平玉楼还没剪下那花苞,只是看着它其上有一滴晨露,顺着未成型的玉瓣缓缓坠落,滚动,砸起一地碎金。
沈如墨微微松了口气,手却握得更紧了,道:“阿雅,求师拜艺那就需要听话,对吗?阿雅,不管多……”
沈灼认真听着,以为要说古板的话,要说听话懂事,有点眼色,不许惹人生气。
平玉楼打断了,扯开了那点心照不宣,道:“妖骨得换。”
沈灼没反应过来,笑着道:“药谷?什么药谷?换个地方住吗?去药王谷?也行啊,但花灵怎么办?我还答应了今晚上送梨花姐姐簪子,明个儿陪牡丹姐姐,顺便做给春喜的簪子。”
沈如墨与平玉楼不说话,只是平玉楼指间微微发抖,剪下来了那朵花苞。花苞随着沈灼的喧哗落地,一地碎花,如梦如花不知真假。
沈灼眼眸微动,看着那滚落到脚边的花苞,她弯腰捡了起来,作似安抚般拍拍花苞,不解道:“干嘛要剪人家?待它长大,一定好看,这么着急干什么?”
一丝惆怅在沈如墨心底荡起涟漪,却沉重到像发水的棉,沉重到他无法开口。
平玉楼悬着手,怔忪道:“没时间等了。”
沈灼左瞧右瞧,感知着这殿内燃烧成灰后的寂寥滋味,后知后觉,道:“爹娘,你俩怎么了?”
平玉楼千言万语,一时间如鲠在喉,难以述说,于是话成了一滴泪,落在了花瓶里,成了寂寥。
沈如墨试图笑着说这荒唐,开口却发现何其艰难,又何其荒缪?
他语气作假一样的平稳,尾音克制不住得轻轻发抖,道:“妖界三族自归顺之后,皆须送一子于神界教养,此事,你可知?”
妖界三族,若亲生有二,便则一子为质子,送其入神界教养,以彰显神妖大好。
而今,万花谷权势滔天,不但沈如墨与平玉楼皆是神界尊者,连沈娆也崭露锋芒,初见端倪,年纪轻轻第一战便大胜而归,斩下敌将头颅,杀其士气。
那选谁?不言而喻。
沈娆若换了妖骨,那便要从头而过,风华成空,且其性子骄纵,恐惹大患。而沈灼,现今虽年幼,却修为尚浅,失去了也没什么,何况性子更通透。
只是,到底不公。
其中有族因势力过大,而将质子妖骨换神骨,以表其忠心,堵住悠悠众口,亦给神界无法压制的理由。
沈灼眸光一转,诶呀了一声,笑道:“没事。就个这,有什么难的?我……可以啊。”她说的爽快,笑得无邪,眸光却不断滚动,泪水被压抑在眼眶深处,让这豁达由假变真,虚化了不能说于口的酸涩风雅。
平玉楼再也忍不住那狂风刮心头的滋味,她荒唐得放下了礼仪,转身抱住了沈灼。母亲的担忧,愧疚,委屈不知不觉将平玉楼淹没,她不知何时才能个相逢,又不知到时这人还记不得自己,又不知她会不会恨上自己。
万缕思愁化作了平玉楼脸上连绵不断的泪,泪水不断如无畏,如怨悔。她小声哽咽着,一时间,平夫人只是一个看着孩子将走却无法挽留的母亲,她揉着沈灼的头,像游子在船上,摇晃一夜凌波月光那般,欲留下点踪迹。越是知晓归途寂寞,那离别便越是缠绵。
沈灼没说话,只是笑着像浑然不知的痴人,桃花眸流下伤悲,而后澄澈磊落,止住了悲怆。
沈如墨放下了书,无人看到神容,他只是在最后哑然,道:“今夜换,明日去。”
……
一夜枯荣。
她感受着曾经充沛的妖力似山崩地裂,刹那销断入泥中,感受着经脉中原本还在滚烫的妖气,渐渐冰冷,独留下甘之如饴的痛。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方空城中,迢迢长路,不见人影踪迹。
任由她如何呐喊求救,都无人回应,只有渺渺白云守着一方枯墓,不声不语,不来不拥,看她四处撞倒,欲渡无门。
直到远处,日月遥见长庚时,她依旧闭着双眸,咬唇忍着折枝痛。
指见微动,触摸到一点淡淡的温凉,她茫然又摸了一下,确定了是芍药花。
睁开双眸,芍药花就在手旁,花开几重,开得妖艳又多情,花瓣自纯白到淡粉,其是由冰霜而生,故而并无浓烈花香,只是有着如露水初生,如雨后青草的淡香。
每瓣都带着嚣张到锋芒的妖力,热而争光,酝酿着无尽冰霜,如明月皎洁,又如焰火烧光。
平玉楼微顿,她没想过,沈灼的真身原本曾是万年难遇的九重冰瓣芍药。
若加以修炼个三四千年,那便如野草烧不尽,疯长至苍穹浩瀚。
原来真身是九重冰瓣芍药花。
原来曾经真身是九重冰瓣芍药花。
芍药花在她手中点点飞散,化作了一场空。
她即使捻住一瓣还未消散的花瓣,轻轻吻了一下,像在吻流水,吻寂寞。
那花瓣似被火点燃,边缘缓慢随着莹光消散。
沈灼眨了眨眼。
鸟儿的翅膀,就此被命运折断,扔入了平庸的万丈深渊。
平玉楼再次小心翼翼避开她伤口抱住了她,似劝似叹,似恨似怜,自言自语道:“阿雅,不怕,没事。我们……没了妖骨虽然说凡人,但是可以修炼成神了……不怕了,阿雅,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吗?
平玉楼不知道,只是用苍白的语言努力补偿着再也拥有不了的以后,再也无法见芍药盛开的以后。
平玉楼感觉,好难啊,怎么能这么难。越说越冠冕堂皇,遮挡那一个断肠的“悔”字。
于是平夫人彷徨得抱得更紧了,泪流两行,一行一愧。
拜师在第二日,远去万花谷时,正是晨露未晞之时。微光一缕落于脚下,万谷归于寂静,草木凝露,迟迟不被日光蒸干。
溪风过处,露坠清波,一川软雾。春喜蹲坐门外,躺着木门,低头瞌睡,呼噜声浅浅。
沈灼见远处树下一盏明灯,风寸未灭。
她此行自然不能带任何人,沈灼此刻只是想着三四小事,她想离别
她起身,弯腰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平玉楼与沈如墨沉默送行。
平玉楼在沈灼上车前,握住了她手,低眸道:“阿雅……别怕。”
沈灼回看一眼,身上还是有些疼。
即使吃了那么多止疼药,可还是好疼,那时,疼模糊了她的爱恨纠缠。
她恍然想,即使死了也不足为惧。
而此刻,远行之路便在云卷云舒后,沿途风光如何,她无心思量。
沈灼道:“我知道。”
沈如墨见沈灼如此乖巧,愧疚还是懊悔让他罕见软了声,道:“好了,玉楼你也莫担心。谢宫主,心性如何,你也是知晓的,掌南灵虚者必心正。我们阿雅……”
沈如墨也是做足了准备,才敢放女去玉寒。
平玉楼眼眶微红,狠狠拧了他胳膊一下,道:“你别管我。”
她没说出那些话,再怎么好,能有家好?再怎么好,也是寄居人下。
沈如墨被打了也只是闭了嘴,静了声。
沈灼及时上了马车,动作太急,抽吸一声,便笑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我走了。”
马夫便驱车而去,踏破安宁,一蹄劈风斩浪。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沈灼走时,唯有两个至亲相送。
沈灼想,离别二字说白了也是浪得虚名,原也只是离开。并非话本子中,那般声嘶力竭,苦海煎熬,忍痛难耐,直叫人生死相许。
……
不知多久。
沈灼掀开一点缝隙,看身后已然只剩茫茫大雾,再向前看的前来接她的冰雕云舟。
沈灼外面罩着一间朱红斗篷,兜帽拢住了温柔的眉眼。
上云舟时,见其内居如天地一白,雪片落在衣袂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人像是融在雪色里,安静清寂,无一个仆从。
入内,沈灼寻了一处还算未被冰化的地方,匆匆坐了上去,拢了一下衣袖,蹲下身子,便整个人缩在角落,蜷成了小猫状。
太冷了,冷得旧伤燎过疤痕,辽远了心间那苦闷,百转千遍不得解。
雪片落在她衣袂上,积起薄薄一层。她缩成小小一团,像被遗落在雪地里的一瓣红梅。
昏昏沉沉间,她竟睡了去。
云舟从云岚中缓缓升起,无人自动,驶向云重雾隐的归途。
不知何时,指间消融了一点冰,她睁开眼。
云舟已然降落,舟门缓缓而开,门外,素白如玉,却有暖光透玉而来。
是玉寒宫。
透过舟窗缝隙,沈灼能看见外面的景色。玉寒宫终年积雪,山道两旁是皑皑白雪和红艳梅树,偶尔有飞雪而过,飘飘何所似?恍然仙人颜。
沈灼下舟,见其玉阶足有五千。
宫训其一,为:拜宫主为师者,需自请跪过五千台阶,其为心诚,而后方有资格被宫主选中。
沈灼起身跪拜一礼,只觉台阶冰冷。
在心底默念叩拜次数,一,二,三……直到第三千。云海在脚下翻涌,玉阶染血,旧伤复发。
宫门声缓缓响起,沈灼仰头望见宫门正在打开。
先涌出来的是一股寒梅香,混着檀木的清气,然后才是苍荒的白,白得像要把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吸走。
她窥见其内见春殿,殿由白玉砌成,有“月宫”美称,云捧楼台开玉殿,天传音乐散尘寰。
她眯眼,见见春殿下,谢琢坐在院中那株最大的梅树下煮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白发如雪散在肩头,与身上那件素白的宽袍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耳畔一点朱红长坠,是这满目清寂里唯一的艳色。
她低眸,咬了唇,尝到了一点血味,侧目回首来时路,关山难,三千血。
一瞬间,呼吸似乎也变得烫心,如一碗烈酒浇在旧伤上,直叫人较量五千台阶,嘲笑这一路风雪践踏多么嚣张。
可就是有人,生来便在天地高堂,坐享忘情,受尽仰望,洁白无瑕,玉袍风流,衣不沾尘,评判众生。
于是她不再仰望,俯身,默念,第三千零一。
风雪漫漫,如金戈铁马从她身上碾压而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第五千台阶便在那之上,辗转而不得。
她一俯一拜,从第一台阶直到最后一台阶。
膝下已然成了虚无,伤口裸露在外,任由寒风涌来刺入,疼出悲怆。
远方山色如墨,千峰丛云,连绵不绝,似作天上仙,也似同她般轻喘不休,复为往生客。
最后一阶后,是寒玉铺地,倒映天光云影,以及一个人缓步而来的纯白衣摆。
谢琢站在门内,一身素白长袍,白发未束,垂至腰际。凤眼微扬,眸色淡得像初融的雪水,看人时无悲无喜,仿佛千万年光阴从他眼底流过,都留不下痕迹。
谢琢低眸看着脚边那人,她红衣翻涌,似云似海。朱红兜帽早已在爬行时被寒风吹开,此刻,挽成高马尾的墨发似融于苍茫天地中的一滴墨,唯有红发带飘逸若风,似要离去般御风荡过万雪,激起一点轻狂。
几缕碎发在她鬓间含着薄汗,桃花眸低垂,看不清她的泪,却看见一滴泪随之落下,雪下一融,烧出了一方小洞,洞内藏进了她酸涩苦闷的心事,藏进悲欢离合。
她似乎跪行了很久,红衣沾雪,分不清这人是自雪而来,还是成了雪。
身后的五千玉阶染血成河流淌,告知着谢琢这人是人,是在凡尘中的人。
一阶一血痕昭昭,惊动神佛,亦惊起白衣人眸底千层浪。
但这人不似梨花带雨般不伤感,只有静静地等待,透过飘洒在身上的雪,见其梅魂。
谢琢低眸片刻,心绪微动,道:“前来拜师?”他说话冷冰冰的,似三四更雪,凄艳了清怨。
沈灼抬眸,隔着风雪,看到墨发下,那双天生温柔多情的桃花眸此刻清澈如水,又似明月皎洁,偏生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打量,似在看他生平长短,无一点渴慕拜师的**。
她良久无话,而后低眸,垂下了耳畔几缕随风飘扬的碎发,道:“是。”声如谷风,温和有礼。
谢琢微顿,似不知为何这人会有此审问,依旧端着清冷如玉的做派,道:“为何?”
沈灼也顿住了,风将他们之间的风雪吹开。
沈灼不知这人为何还要问,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来此是做质子的吗?那便是故意为难了。她胡诌道:“玉寒宫名字有趣。广寒宫处有嫦娥,玉寒宫处有如玉。”
这话说的轻挑,她本也对拜师感到厌烦,又看这人得寸进尺,左右说这些,也无妨。他总不能不顾神妖两界脸面将她撵走了。
谢琢听到这话,心湖本就荡起的一圈涟漪,又一次荡起,朱红长耳坠摇曳一动。
雪花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和透过梅枝缝隙,波光粼粼的微光,在积雪上映出斑驳的梅影。
谢琢道:“好。”
沈灼便道:“万花谷谷主之女,沈灼,字清知。”
谢琢奇道:“你身上未有妖气。”
沈灼不语,只是默着。于是谢琢自知言误,也自当擅议他人,行为不妥,便不再追究。恐是从小就非妖吧,谢琢如此想。
谢琢从未收过徒,只知有拜师茶这一项,于是红梅飞落,一杯清茶,从玉寒宫内划出一道的孤鸿,飞至二人身前,白玉法术稳稳托着那盏清茶。
沈灼依旧跪着,拿起那杯茶,双手奉上,低眸不语。
谢琢见她双手掌心布满深浅交错的磨痕,干涸的血痂裹着细碎石屑。
他微微皱眉,一手借过,宽袍微微略过那人鼻尖,寒梅与檀木香略过一瞬。
沈灼此刻抬眸看了一眼,只见他端茶饮下。那手手骨节分明,腕骨清瘦凸起,肤色瓷白。指节修长匀净,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尖微蜷时,青筋浅浅伏在皮下,不显凌厉,清疏孤冷。
她微微歪头,眸色不明,便又低垂了眉眼。
谢琢饮了茶,便看着眼前人道此后道:“你便是玉寒宫弟子。宫训五千,亦如你这一路而来的五千台阶,阶阶需诚。望你恪守规训,勤勉修行。”他思索片刻后,又道:“宫宇沉寂万年,往后,便多你一人。我不喜喧嚣,便只收你一人。为师不望你冠绝同辈,不期你名动九霄。但愿你行于风波里,心在逍遥天。”
沈灼便又道:“是。”
心想:逍遥天。
这人可真是,荒唐。
质子有逍遥吗?
谢琢欲扶起她,而她却自己用手撑着冰阶站了起来。谢琢伸手的手在空中悬着,而后默默收回。此刻,谢琢才真的看见她的面容,是一个典雅沉静的好相貌,朱红斗篷下是素白劲装束身,窄袖收腕,腰束黑带。
这一路而来,她双膝下的衣摆早已破烂不堪,衣摆早已裂成了一条条白带,站起拖曳于地。边角染尘带血,松垮垂落,可窥得她膝上那血红的皮肉翻滚。
谢琢微微眨眼,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掠过了他身旁,走进了玉寒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