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年少·中

关于玉寒宫,沈灼是知晓一二的。

玉寒宫,分三殿。

知易殿,为处理公文重事,设宴会客之山。殿内,金为檐,玉为墙,珠为地,山中四处皆灵气逼人,珠光宝气,奢华无比。

其下则深埋着无数灵草妙玉。寻常盗贼里,恐以误入太虚幻境,实则殿外十八重屏障,除非持“玉寒令”,否则寻常修士或仙人也难入内。

为何玉寒宫有此天外人间般的灵山?

有钱,真的有钱。

玉寒宫作为南灵虚掌宫,本就受香火供奉为多,几乎每个拜神者都会顺带再向玉寒宫宫主供奉香火,只为求其宫主引愿时可引好自己愿,助己愿成。

以及,玉寒宫其下还有玉寒宗建立在人妖魔神四界中,各宗随不归玉寒宫宫主直接管理,却是每年都是上奉。各宗除往来江湖商铺利息,投靠拉拢增金,下山接单买卖,还有几十座金山银矿,几百亩土地生意等。

神界人笑谈,入了玉寒宫,一步三是宝。

在此地,不修行,也能靠着捡宝幸福一生。

玉寒宫还有其余二殿,知念殿,弟子修行之殿,亦是寻常客常来之殿;知楠殿,是为南灵虚之地。

知易殿中有理事堂,理事堂,顾名思义,理事。旁人说这表达了玉寒宫简单朴实的宫内风气。

但谢琢是因为玉寒宫在修完后,师父们都已力竭,故而宫主他懒得再费心研究名字了,于是随意起了几个。

比如,谢琢住的宫主房叫“静夜思”,谢琢认为此名很是家喻户晓,说不定将来玉寒宫也能家喻户晓呢。

再比如,弟子房叫“不是静夜思”,谢琢解释明了,因为宫主房是“静夜思”,而弟子不是宫主,所以是“不是静夜思”。

沈灼走入玉寒宫内,纸鹤展翅迎风雪而来,凑近她指间轻点,蹦跳着要接她入室。

那纸鹤用宣纸所做,小巧精致,栩栩如生,一掌可握,周围银光浮动,反倒少了该有的仙风,只有可爱憨态。

沈灼未动,她而今尚不知玉寒宫规矩,更不知此纸鹤为何物。

她只是指间微动,触摸了纸鹤薄如蝉翼,透着银光的翅膀。

身后谢琢已然缓步走至殿内,走到了她身后一尺之地。

谢琢伸出手,纸鹤灵力流动自然又落在了他指间。

沈灼没动,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吩咐。

谢琢用一根手指轻拍了纸鹤的翅膀,那纸鹤却宛若被重击,从谢琢手中一跃而下,翻身跌倒在风雪里,而后谨慎挪步走到了沈灼脚边,还用纸做的翅膀用力点了点沈灼的靴尖,身上沾了点点白雪,故而看起来可怜至极。

沈灼面无表情抬脚,踹开了纸鹤。

纸鹤被踹翻在地,双翅扑腾,颤抖抖动,而后又挪步到了谢琢脚后,抱住了谢琢脚踝。

谢琢微僵,薄唇微动,而后抿住。

纸鹤却不断摇着身子,似在委屈,又似在让谢琢去惩罚这个徒弟。

谢琢轻咳一声,冷声道:“既入师门,便暂且住在知念殿正殿吧。”

说罢,纸鹤别扭得飞起来,不情不愿飞入风雪中,似在引路。

沈灼才动,她跟着纸鹤走进风雪时,谢琢又道:“玉寒宫,四季分明,春华秋实,夏蝉冬雪皆有。你备好衣。”

他此刻自然认为,万花谷父母送其女来,怕是因其无妖力,只是凡人,故而拜他为师,望学其愿念之力,也可不误其道。

而凡人最是体弱,该多备些衣服。

沈灼停了脚步,道“多谢,谢宫主美意。”

谢琢凤眼微扬,薄唇抿了一下,道:“不叫师尊吗?”

沈灼道:“我不想叫你师尊。”

彼时沈灼放凡间也只是八六岁的年纪,朱红斗篷遮住了狼狈的白衣裳,背影矮小却在玉寒宫的雪下透着孤绝的意味。

明明才那么小,怎么会有这种气势呢?风雪太大了,压得她也不得不肩背挺得更直,不顾双膝与身上那些伤口。

谢琢微微蹙眉,叹气一声,道“那你便不要叫。”

孩童心性,倔强了点。

但谢琢本人也不是那些无法容忍,恪守成规的老顽固。

沈灼转身,墨发一缕落下,桃花眸下磊落,道:“那我叫你谢琢。”

她没有等谢琢回答,她说了那便定了规矩。

红衣身影步入风雪。

谢琢道:“随你。”他看着走远的小人儿,突然觉得有些无奈的好笑。

五千冰阶,全程不施法护行,纯靠双膝与诚意,其五千阶不会跪亡,因冰阶护命,却也只是护命。

这是他当初为劝退欲拜他为师的人,而定下的规矩。

而万花谷父母昨日曾邀他入席,与他说了所愿,欲让他收了沈灼。

纵是万花谷之女,但谢琢认为规矩依旧不可废,否则是否明个儿其他权贵人家也可入玉寒宫了?

玉寒宫虽非权势滔天,但财力与名声也可排在宫宇之前,是为清贵之宫。故而,求拜其为师者也不在少数,但常是因五千阶的规矩,而逃之夭夭。恐这五千阶难,又恐其失面子,便怪规矩无情至极。

今日谢琢起了大早,他好奇这位万花谷少主,是否也会责怪而退缩?还是做出出人意料的事,学什么智者,找出解决五千阶的法子?总不能真跪。

可她没有,她真的是跪了五千台阶,不责怪一声,甚至未喊疼,只是咬住了唇,含住了泪。撑不住了,便喘息一声继续。

谢琢想,沈灼,字清知。

……

而沈灼这边,她被这纸鹤一路迎着,说来也怪,纸鹤没飞几步就非要凑上来,然后被沈灼一巴掌打开,纸鹤才会继续飞行。纸鹤乐此不疲玩着这幼稚的游戏,妄图让沈灼夸它几句。但沈灼有些怀疑,这莫不是什么考核?

沈灼审视着再次一次凑上来讨打的纸鹤,这次她伸手利落甩了一巴掌,果然,纸鹤再次晃晃悠悠扭着身子继续飞行。

沈灼了然,这纸鹤纯傻。

到了知念殿,见其屋内依旧是玉为地,殿内空旷得近乎奢侈,没有多余的摆件。

一侧立着巨大的云母屏风,上面用银丝勾勒出寒梅覆雪的图案,那梅花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花瓣被风吹落。

屏风后,是冷玉书案,案上只有简单的笔墨,笔架是寒玉所做。

沈灼走入几步,见床榻也是冰玉,其是一整块万年寒玉镂空雕成,玉质通透如冰。但上面放着厚厚的棉被,倒像是故意为之。

沈灼环顾四周,而纸鹤缩在门外,探头探望,好似在等答复。沈灼触碰了一下绒毛,也不知这冰塌与厚被,到底是矛盾,还是修炼?

她对门外那探头探尾的纸鹤,道:“我已安顿好,请走。”

纸鹤低头,可怜巴巴展开翅膀离开了。

却又不久,那纸鹤折路归来,叼着一瓶药,放在了门外。

在沈灼看向他时,像邀功一样扬着脖子等夸奖。

沈灼挑眉,直接拿走了药,利落闭门。

纸鹤再次低头,可怜巴巴离开。

之后的日子,知念殿正殿殿门长久关闭。

沈灼出来也是拿饭拿书便走。

谢琢每次想要说些什么,都扑了个空。

一次碰见了,谢琢正在知易殿藏书阁整理书籍。

沈灼径直而来似乎未看见他,拿了一本书就走。

她自从来了玉寒宫后便收起了朱红斗篷,只是穿素白劲装或是玄衣劲装,暗绣芍药,干净利落,但莫名显得决绝孤傲。

腰间常佩一寒玉宫铃,宫铃声脆如玉,质地洁白,这谢琢是有耳闻的。

据说,沈灼出生那日,将渡剑与两个寒玉宫铃似也随之唤醒,越过青山万里,直向万花谷刚出生的沈灼眼前。

同时天道皆寒江雪显化“渡”字,其雪五年方止,彼时天帝下旨封其为“渡神”,成了妖界少有的出生便被封神的传说。

世人对此称奇,有说她上辈子肯定是什么大神仙,而今转世继承功德,或说这是妖孽显化,天之将亡,还有甚者说这是大将之相。

但谢琢对其只当玩笑听听,从古至今,出生异象的不在少数,岂能人人得天之恩眷?

谢琢不多嘴,从不过问此事。

谢琢眉峰微挑,看沈灼手中那本书似乎是凡人修行基础之术,好心道:“你伤好了,便来理事堂听课。”

沈灼似才看见他,躬身行弟子礼,礼数周全,冷然道:“弟子想自行参悟,不劳宫主烦心。”

谢琢道:“若有不解,尽可来问。”

沈灼垂首:“承蒙宫主厚爱。弟子愚钝,唯慕长夜将明,困顿骤开,醍醐灌顶之刻。”

谢琢凤眸低垂,看着眼前弟子,思绪万千。

这人为什么总是拒绝自己?

拒绝叫师尊,拒绝教导,甚至拒绝帮助。

最终,他道:“随你。”语气淡淡,语调却是上扬,像扬着不满的疑惑。

沈灼转身就走,红发带随风飘扬,似乎握也握不住。

谢琢站在原地,良久,皱眉抿唇,继续整理书,却撕开了一本书扉。

晨雪一屋映清幽,竹书半卷怨孤影。

……

玉寒宫的日子是慢慢而来的,春华秋实,夏蝉冬雪的确有。直到春来时,梅凋谢枯败,一地残红,随风而逝。

谢琢刚从无上殿归来,抬眼便见沈灼斜坐在廊下,半边身子浸在廊中的阴影里。

风一过,便有几瓣梅花从枝头惊落,打着旋儿跌在她脚边。

那双一向磊落近寒的桃花眸,此刻也望穿秋水,脉脉不得语,微蹙了似青山般眉。

谢琢驻足于廊下,负手而立,肩头落了一梅,缺无法艳过左耳畔旁静默的朱红长耳坠,银发被束成低马尾,发色像雪山淡蓝溪水。

灰眸中的千百江雪,此刻,一点便胜却北境万年霜。

二人长久无言。

直到,沈灼起身,躬身行礼,道:“宫主。”

谢琢低眸,道:“你想家?”

沈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直道:“弟子失礼,宫主勿怪。”

谢琢那日晚上,对月沉思默想,便起身,白衣垂地。

他借着澄澈月光,施法念咒。

白玉法术下银白浮云缭绕,绕过玉寒宫每一寸玉地,雾远生花,姹紫嫣红如昙花一现开,一瞬间,原本冷洁清贵的寒玉宫宇,边做了花红柳绿的春生之地。

满地残红,已然卷地成了一宫的喧嚣红尘。

沈灼第二日徐行在春和景明中,衣裙漫飞。

伸手一触,花开得绚烂,绚烂得虚幻,虚幻到一触碰便知是真是假。

花开艳丽,却是无灵,不会缠着她要簪子,逗弄调笑,也不会踹她一脚又寻思偷她酒喝,更不会一声一声唤她“少主”。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心事入了静水,也失了七魂六魄,成了无所谓的琐事。

她道:“谢琢,我有小名,叫做阿雅。”

我是万花谷少主,我有人爱着,不要拿假的糊弄我。

你是谢琢,你是玉寒宫宫主,不必故作仁慈。

可谢琢以为进步,她说了自己小名,道:“雅正,正也。阿雅,很好听。”

沈灼掠过他回房,擦肩一瞬。红发带在他眼前如飘扬在春光中,艳绝了视线。

……

谢琢喜欢的口味跟长相完全不一样。

他特喜吃辣,只是辣不适合五百岁小孩子。

思索一番,便笨手笨脚地学做桂花糕。

把桂花摘下来,洗干净,和糯米粉一起揉成团,切成小块,上笼蒸。

第一笼蒸出来,糕体黏成一坨,桂花全黑了。他觉得这样不行,又蒸第二笼,桂花不黑了,但咬不动。

第三笼,他放了三罐糖,想着孩子该多吃糖,该多笑。

直到他用玉盘端上其貌不扬,甜腻到面糕成了糖块的糕点,凤眸低垂,薄唇微抿。

沈灼隔着纱窗窥探到了全场,坐在饭桌上时,评价一句:“尚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目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

半夜,谢琢听到知念殿细微的哭声,太小了,笑到不认真听都以为是风声。

彼时谢琢正在廊下施法维持这些万花盛开的假像。

他到知念殿,犹豫一番,叩门三声。

沈灼穿着素白衣裳,开了门。

她眼眶湿润,脸颊通红,却咬着唇,将哭声都咬在了唇上。

谢琢匆匆夜色中将正在瞌睡的药神请了过来,药神看着年纪尚轻,只是几岁娃娃模样,一身黄裳俏皮,实际已然四十万岁有余了。

药神他看了沈灼,转头问谢琢:“如玉上神,你是不是把蜜饯铺子搬回家了?”

沈灼挑眉,捂住脸颊,锁眉不语。

谢琢自知理亏,赔笑一声。

药神便无奈喟叹一声,转身打着药王宫灯走了。

从那以后沈灼再也不吃谢琢做的糕,但谢琢还是做,像不死心非要毒死沈灼。

做一笼,搁在知念殿院子里的小木桌上。

沈灼也不管他心意,直到饿时才吃一块,而后继续研究书籍。

其余糕点,多半是被纸鹤偷走吃了。

谢琢第一次发现,有人比他还闷。

玉寒宫,春华秋实了几个年轮,沈灼望了太多次月亮。

花儿依旧不回应,欠春喜的簪子早已打磨好,给梨花的簪子还放在万花谷妆匣里,约牡丹的游玩迟迟未赴。

……

直到沈灼一千五百岁了,放凡间是十二岁的孩子,该去上学堂的年纪。

沈灼收到了上文殿流着紫光的“天”字,纸符停在指尖,径直化光散开,宛若一场梦,可真的是收到了。

沈灼这些年自己琢磨,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以及曾经的底蕴,在去年年底结丹到了落云期,勉强排到了凡界第一百九十名。

而凡人修道者分有筑基期,元婴期,金丹期,落云期,化神期,问道期。至金丹期便可辟谷。凡人至落云期便已是高手,鲜少有化神期,问道期更是将近于无。

沈灼去时是春季,正是上文殿千年一开招揽五界适龄学子时。

这上文殿距东海最近,那也是近日光最近的宫殿。

沈灼担心来迟排后,到了中午那难熬的点,便一早收拾自己,把剑身修长,通黑如墨的将渡插在腰间。

她在玉寒宫知易殿前,玉道左侧的梅树下,告知谢琢。

谢琢端坐知易殿处理事物,只抬眸隔着门扉,看了她一眼,道:“去吧,尽兴便可。”

落云期放凡间算是出彩,却也是运行灵力,而非神力或妖力,逊色一筹难免。

谢琢不想扫她的兴。

沈灼扭头离去。

上文殿,是当今落云天凡是有些身份财势的家族都想送子女进去的学堂。

可惜,这学堂规矩是死的。只收各界天榜前二百名,除此外其余不要。想求情贿赂,也是没门。

“天字令”,早已记录好了前二百名。

上文殿离玉寒宫很远,在万里东海一侧,乘云而去大许是一炷香。前有一方足有半个东海大的白玉广地,给停落学子所用。

沈灼来得太早,提前了一炷香。

广场空空,唯有她一人。

上文殿,呈现一绛紫阁楼状,悬崖倒挂于空,九侧小门只有一拇指之小,细看完全看不到。

周围紫云环绕,如同悬河泻水,其中星光熠熠,更似万浪激花。

一入上文,楼内灵力马上就按资质分配九道。

上文殿有九位夫子。相传曾是年少相结拜,并称“九君才郎”,其长居上文殿中,只管讲学,其余一概不问不管。

他们各掌一道修行法则:剑道,法道,符道,药道,器道,体道,乐道,书道。

剑道,修行须勤勉刻苦不论春夏秋冬,皆练剑修行。其虽苦,却是受人追捧,毕竟谁不想白衣负剑,一剑斩万军?何况剑道修成,一剑自可破万方,是为刚极之道。沈灼认识的剑道天才只有沈娆,谢琢,以及听说到的传闻中被封印的魔尊。

法道,修行靠天赋悟性,其只需老天赏饭,便可快速修为增长,直向通天,独坐念咒,也可震动天地,是为贵胄之道。人们往往不得,而望之生叹,上一个法道天才还是司法神故枝神女。至今为止,已然有二十万年未再有法道天才降世。

符道,一符可困杀万人,极其需其心术高超。平庸之人常选其道,却不得其要,心性未有此般城府,故而困于半路,不进不退。沈灼认识的符道天才,也只有远在南海岛的师叔南海了。

药道,金丹换命,碧血续魂,不在少数。其中,凡是修药者,往往皆入药王谷。沈灼认识的,大许也只有药王谷那些人了。

器道,有器者,可掌神兵,依器而破万法,更类同于神兽认主。也最是简单之道,只需一器便可自在逍遥,修炼也交给器物去。不过,极其靠运气,只看神器是否足够认主,愿为主当牛做马。而纨绔子弟往往钟爱其道,不但可以假装成其余道,而且还可赢得羡艳。沈灼认识的,估计只有传说中一直跟着南海的温姚一人了。

体道者,不依赖任何技巧,纯靠自己体力而来。前提要看老天是否赏脸,给一个健康完整,精力充沛,且有坚韧之心的身子与灵魂。安心挥拳用功,不惧地久天长。沈灼倒不认识几个体修,但传闻神界大皇子便是。

乐道者,人们求其者,往往也是知晓风月的风雅之士。沈灼原本寻思不认识,却瞥见一旁的灰袍仙君,眉峰平缓,眼尾尾扬,气质忧郁,眸色浅淡,如雾下幽兰。腰间赫然插着一把纯白横笛。

沈灼想,好吧,这个就是乐道中人。

至于,书道,纯背纯写。它不尚奇技淫巧,只靠努力。其道者往往也是入了神或妖界做个史官了事。问题是,谁来上文殿是想最后只当个几品史官的?来上文殿的皆是各界少年天才,谁会自愿磋磨了一身本事去当小官呢?

所以,人人避之不及,惶恐为其道。更有被选中其道者,当场逃出上文殿,扬长而去。

沈灼思量完,发现周围已然占满了各界同龄子辈,约有八百人,人群喧嚣繁华。

有父母站在离同辈人群的后方十尺开外,挥手相助,似在期望其子女能得了好道。亦有一些子女不时扭头挥手似在劝其早行离去,恐其招摇。

沈灼暗想,万花谷人知道了她的消息,估计也会很开心。沈灼望着那些父母,他们似乎每个人眼上都含着热泪,挥手挥得夸张骄傲于自家子女学有所成,得选上文。

沈灼前方有一身着淡绿水罗裙的姑娘,栀子花香如江南青雨痴缠。小家碧玉的长相,凤眼微垂,却生有碧绿的眸子与艳丽的唇色对比下宛若一枝青樱招摇来。

她正努力扭头挥手劝着朝她挥手的粉衣绝代佳人离去。

沈灼眯眼打量,那恐是花神吧。毕竟只有花神有这种繁华富贵的长相,好似她就是繁华本身般。

身旁灰袍仙君不知何时到了一青衣少年后。

沈灼寻去,便见温润青衣少年,迎光而站,站在满场仙人中分外夺目,如山灵成形落繁华,纯良可摘。

沈灼不由想:好一个锋芒初露的少年郎,真是“清溪酌春霜。”一个想要当大人的少年。

一声钟鸣,厚重绵长,似从寺庙传来,回荡在整个白玉场上。

前方高空,一朵白莲无声来,九重莲瓣皆是薄如蝉翼,透着微紫的光泽。

一位绛紫衣袍仙君便端坐其间,他约莫凡人的十几岁,容貌端正,身子挺拔,手中浮尘贴身在其怀内,温存着紫光。

只见身旁弟子忙站好了队,依次有序排开。

此人许是“九君才郎”之一。

队伍迅速成了两列,高壮者挤着在前。

更有甚者,父母直接在后方施法助推。

比如沈灼前方那淡绿水罗裙姑娘,现在已然到了沈灼队伍前头。

沈灼由于身高不足,直接排到了最后一列,抬头只见黑压压的人墙。

于是,提前来的一炷香也成了徒劳。

沈灼啧了一声,垂头安静等着。老实暗自思考自己可能是哪一道的。

沈灼想,首先剑道虽然苦,但是帅还实用,况且身边其道修行者最多,也可好生请教,那便最好是此道;法道太看天赋,自己肯定没有,那就不想了;符道,需要心机,自己便算了;药道,也可以,就是会不会修行时还要试药?那不行;器道,将渡如果没问题的话,就选这个,放弃剑道选这个,白要不要;体道,不行,太苦了,绝对不能是它;乐道,也可以,但自己好像五音不全,那没机会;书道……绝对不行,宁愿是体道也不能是书道,是书道了图了个什么?图了个玩笑?

于是沈灼咬唇暗下决心,最坏的体道,最好是器道,其次最好是剑道,反正绝对不能是书道。

人群缓缓走着,前方不时传来哀叹或惊喜声,往往是得了自己道后,或悲或喜的直从上文殿飞出。

喧嚣吵闹,似凡间菜市场,全然不像神界上文殿白玉场。

待沈灼可以看见队前一列时,已然熬过了午时,正是申时。

沈灼决定下次不早点出来了。

她细细观察另一列的仙君,发现他就是刚才那个青袍少年。

只见,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合一,轻点额头,额前紫光一闪,显露“天”字。霎那,空中阁楼不知是何道的一门开启,那少年化作了紫光,如流星般流去。

一盏茶的时间,少年从上文殿上飞出,施施然落下。此刻不远处走来了那灰袍仙君低声询问。

少年微扬唇角,缓缓点头,是得了自己钟意的道。

沈灼学会了,悄悄模仿。

终于,到了沈灼,暮霭之中,申时已过,酉时未尽。

沈灼偷瞧一眼。见莲上仙君闭目养神,按着早已说倦的话,道:“一人一道,一人一命,各道显化不同。”

沈灼学着刚才,左手食指与中指合一,放于额前。

感到额前炽烈如焰,灼得她眼前一片白茫。眼前一片黑暗,唯中有水流声,有呜咽声,有千万人悲泣,有神佛低语。

她看见一条河,黑如墨,长无尽,河面上浮着九盏灯,灯影摇曳,河是九丈冰川,冰川之下,有一点微光。

那光芒细如发丝,却穿透万古寒冰,落在她掌心。

她身影化紫光而入了上文殿。

她先闻到了墨香,只感到身子一抽,心想:不会吧。

她试探性睁开眼睛,紫檀木桌前赫然放着一本书卷,其旁刻着“书道”。

于是沈灼闭上了眼。

好了,完蛋了,她想。

她长叹一声,苦笑睁开眼。

……

几乎没人,不,完全没有,一个同窗座位都没有,只有她一个桌子。

以及台前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绛紫衣袍的中年仙君,留着胡子,眉目清秀却有着一道疤痕,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欣然道:“万年来第一个弟子。”

沈灼笑了一声,再次闭住眼,几个字不停在她神魂里回荡,“万年来第一个弟子”。

那中年男子乐哈哈道:“现在走,来得及。”

沈灼默了片刻,睁开眼,审视周围,是紫檀木地板,白玉墙,屋檐为云堆砌而成,再无其他。

她又低头,沉默良久,俯身一礼,道:“以后劳烦先生了。”

东海波光粼粼,时而长风卷万浪,犹如龙吟虎啸。

沈灼回去时,感觉太静了,静到只有海声,静到只有呼吸声,静到天地也无助。

于是多年情绪一时,得到了宣泄。

她坐在了一方巨石下,咬住了左手,夜色浓重,包容了一切,也包容了她倔强傲然的泪。

她想了很多,从想说不上离别的万花谷又到甜腻到似下马威的桂花糕,再到失去的九重冰瓣芍药真身与五千台阶,再到早起时人群的喧嚣到傍晚时仙君的闭目倦语,以及刚才的寂静无人,万浪呼啸。

最后到一个“书”字,天上明月依旧无瑕,可她看不清以后该怎么办了。

她有点怕了,或者她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件事,那事在众人看来不是矫情无能,不成体统,不顾大局,而是可以被允许掉眼泪,值得一哭的事,可以怕的一件事。

她恍然间发现,自己好像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好像在哪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是四方无人,冷寂萧条的,这一路而来只有自己。

……

沈灼整理了一下衣袍,踏破碎光而离去。玉寒宫在明镜水月中,安静一如东海。

那晚,她擦了一夜剑,而窗外依旧寂静无声,唯有梅落。

……

第二日,沈灼准时提前两炷香洗漱,起来练剑,彼时晨光未亮,皎月犹在。

她的剑法是自己琢磨而来的,说不用谢琢教,居然真的这些年从未请教过谢琢。

剑法一招一式都带着孤绝狠厉,剑光一霎而过,便斩断殿前几枝白梅,丝毫看不出是个十二岁少女的剑法,反倒像是亡命之徒,剑峰直逼水月,踏破镜花,冷冽孤傲。

与玉寒宫一向推行云开松涛,寒如皎月,大道之法的剑法,截然不同。

而后她继续别着剑在腰侧便奔赴上文殿。

上文殿,

白玉场去时依旧是空无一人,而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合一,先行入内。

再次睁开眼时,已然端坐其间。

屋中先生未来。

心下微动,她尝试的推开了屋门。

门外,日出东升,东海绚烂奔腾,染着金光闪烁,惊山河浪迹,万里相争。

清风吹拂,追起她身后红发带,万鸟自大红如火如丹朝阳中飞来,炽烈顽心,肆意而过上文殿。

沈灼凭栏远眺,展肩垫脚,似勾过一缕金光,桃花眸惊羡一眼。

素衣衣摆随风而动,卷起孤傲的红发带,便要涌入东海翻涌万浪成金光,赤日张扬烈火成轻狂中去。

她想:上文殿楼有多高?

不重要了,她已然站在了最得意尽兴处。

沈清知小声低语,自言自语道:“反正,我比所有人都胜一筹。即使宏愿空想,一败涂地,那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罢了,

那又何须慌乱无章?怨天尤人者,最可悲。不如继续做,直到千方百计试尽,也不辜负死后快活去。”

她把自己说笑了,于是便笑着啧了一声,望着远处火光,道:“做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舒展腰身,耸肩回屋,红发带飘扬如火烧。

而其内,

那中年先生已然落座含笑等她。

那先生姓“温”,名松,是沈清知昨日问到的。

沈清知欲行礼,却被温先生拍手阻止,他粗着嗓子道:“免了哈,太忙了。”

沈清知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转角就看见了自己书桌上放着六本厚厚的书本,一本足有一丈厚,最上面写着大大四个字“落云通史”。

沈清知试探道:“都背?”

温先生道:“你看,我说你记。前面三本三十六天背熟。后面三本呢……”

沈清知暗自想,该是粗略一看吧。

温先生道:“背熟加上会默写,当然也算进那三十六天内。”

沈清知啊了一声,眸中是震惊。

而温先生笑道:“现在,开始。”说罢,他身前浮现的一炷香缓慢开始点燃,太慢了,估计是三十六天后燃尽。

沈清知快如影,翻开书背诵。

窗外日过渐过,温松端坐在上,不时泡杯茶放在沈清知书桌上,看她时而默背,时而出声背诵,又时而拿宣纸誊抄几个不相连的字,字迹潦草到温松眯眼细看也认不清几个。

沈清知背的逐渐入了状态。

现场创一套自己的背诵法子,选了几个字,对应一整段内容。

纸上只记得几个字,却是看几眼便可想起来的关键字。

手指一时敲击桌面,一时点手指。

直到月落时分,温先生出声道:“回去吧。”

沈清知饶有余兴的看了一眼背了半本的书籍,道:“可以拿回去吗?”

温先生道:“都可以。但,过于求成反而失了雅兴。”

沈清知敛目,拿走了那张写满字眼的纸,道:“那我今晚温习。”

她已然制定好了回去的计划。

上文殿此时只剩了书道中人,也就是人去楼空。那她便一路默念温习得背回玉寒宫,而后行剑两柱香,再洗漱时默背路上尚有磕绊之处,睡前再背全文,额外那纸看几眼不会之处。

第二日一早,便默念练剑,若有不对之处,则罚己蹲马步练地盘,同时继续默背,若仍有不对之处,则继续练,直到还剩半柱香上课时再停止。晚上回来后,继续练地盘,直至背顺为止!

她越想越觉得方法可行。

自己果然很有天赋!

好吧,是拔苗助长之术。

东海夜深浪如虎,月下水影风吹涟漪,山丘燕影。

沈清知默背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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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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