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影人归

解剖室的血腥味像是凝固了的冻胶,黏在鼻腔里散不去。陈队的枪还指着镜中走出的“沈殊夜”,梁婧雯瘫坐在地上,哭声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吞没得只剩细碎的气音。沈殊夜站在解剖台前,指尖还沾着缝合线的棉絮,那颗心脏在玻璃罐里静静躺着,缝合处的线结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规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看着那抹冰冷的笑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无影灯的光线变得黏稠,墙上的瓷砖缝隙渗出淡淡的水渍,老张的尸体旁,血迹竟像是活物一般,缓缓向着墙角的镜子爬去。

“游戏……才真正开始?”沈殊夜轻声重复,声音里没有起伏。

镜中的“沈殊夜”笑了笑,正要开口,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笑容僵在脸上。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一点点变淡。陈队的瞳孔猛地一缩,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松动:“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解剖室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窗外的天光像是被一只大手捂住,瞬间陷入一片沉郁的灰。墙上的镜子发出一阵细碎的裂纹声,不是物理撞击的脆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镜子的另一面,缓缓挤破这层薄薄的玻璃。

镜中的“沈殊夜”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修长的影子。

影子从镜子的裂纹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像是刚从河底捞上来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室内的寒气浸得微微卷曲。

她就那样倚在镜子旁的墙壁上,目光落在沈殊夜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殊夜的呼吸猛地顿住。

她认得这张脸。

认得这双眼睛。

认得这副偏中性的打扮,是表姐苏烬棠生前最喜欢的样子。

苏烬棠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尸体在城西的河道里被发现,和这三个月来的死者一样,也是抛尸。只是那时候,沈殊夜还不是法医,她只记得母亲哭着说,表姐是意外落水,可她总觉得不对劲——苏烬棠的水性,好得能在河里待上一整个下午。

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以这样一种方式。

陈队和梁婧雯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空洞,像是看不见倚在墙边的苏烬棠,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空气,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

幻境。

沈殊夜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两个字。

从老张出现在解剖室的那一刻起,从他敲击解剖台的那一刻起,这里的一切,就都是假的。空白的监控,被篡改的尸检报告,那颗心脏,镜中走出的自己……还有老张的死,都是幻境。

是有人,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里,织了一张网。

而网的中心,就是苏烬棠。

沈殊夜缓缓放下手里的缝合针,指尖的棉絮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看着苏烬棠,看着那张三年来只在梦里出现过的脸,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烬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掠过她沾着血迹的指尖,掠过解剖台上那个装着心脏的玻璃罐。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沈殊夜的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勒过。

一股阴湿的寒气顺着沈殊夜的脊椎爬上来。

她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来的三个死者,第一个是在废弃工厂,第二个是护士,第三个……就是解剖台上的这具女尸。

她一直没来得及确认这具女尸的身份。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被镜中的异象,被老张的指控,被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引向了歧路。

而现在,看着倚在墙边的苏烬棠,看着她身上那件黑色工装夹克——那是苏烬棠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袖口处还有一道她亲手缝补过的痕迹。沈殊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解剖台上的女尸,是苏烬棠。

是她亲手解剖的,是她亲手取出心脏的,是她亲手缝回去的……表姐。

苏烬棠终于动了。

她没有靠近,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落在解剖室的地面上。那里,老张的尸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滩淡淡的水渍,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墙上的镜子裂纹越来越多,却没有碎掉,那些裂纹里渗出的寒气,带着河水的腥气。

沈殊夜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你……”

苏烬棠抬眼看她,目光依旧平静。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积了多年雨水的阴湿,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那是沈殊夜熟悉的眼神。

小时候,她被别的孩子欺负,苏烬棠就是这样看着她,然后默默替她赶走那些人。长大后,她选择学法医,所有人都反对,只有苏烬棠,在她的抽屉里放了一把小巧的解剖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怕。”

苏烬棠对她的好,从来都带着一种隐忍的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是怕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

沈殊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看着苏烬棠,看着她棕色的长发,看着她偏中性的打扮,看着她眼底沉沉的阴湿,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张是假的,镜中的自己是假的,那颗心脏是假的。

可苏烬棠是真的。

她的死是真的,她的执念是真的,她从镜子里钻出来,找到她,是真的。

“为什么……”沈殊夜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是我?”

苏烬棠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镜面,那些裂纹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愈合。她的指尖带着河水的湿冷,隔着一段距离,沈殊夜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她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墙角的水渍渐渐蒸发,无影灯的光线恢复了正常,陈队和梁婧雯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梁婧雯晃了晃脑袋,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怎么了?”

陈队也皱紧了眉,收起了枪,疑惑地看着解剖台:“老张呢?”

他们看不见苏烬棠。

他们看不见倚在墙边的,那个穿着黑色工装夹克的,棕色长发的女鬼。

沈殊夜猛地回头看向解剖台。

那里,玻璃罐消失了,那颗心脏也消失了。解剖台上躺着的,是一具完整的女尸。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是苏烬棠。

是她亲手解剖的,第二个死者。

沈殊夜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她扶住解剖台的边缘,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才稳住了身形。她看着解剖台上的苏烬棠,看着她心口处那个针孔大小的创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钛合金。

医用钛合金。

心脏支架。

苏烬棠生前,做过心脏支架手术。

是在市中心的那家私立医院。

是那个,第一个死者,那个护士所在的医院。

沈殊夜猛地抬头,看向墙边。

苏烬棠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墙上的镜子,完好无损,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镜子里的她,嘴角没有笑容,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可沈殊夜知道,她没有走。

她就在镜子里。

就在她的身边。

就在这场,刚刚开始的游戏里。

陈队走到解剖台前,看着台上的女尸,皱紧了眉:“沈法医,这具尸体的身份……”

沈殊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那个,隐隐约约的,棕色长发的影子。

她知道,苏烬棠会再来找她。

以她最喜欢的方式。

从镜子里。

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阴湿的寒气,带着那份,隐忍了多年的,不一般的感情。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是玩家,是猎物,也是……苏烬棠唯一的执念。

解剖室的消毒水味终于压过了血腥味,陈队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梁婧雯递来的纸巾带着温热的湿气,可沈殊夜的指尖依旧冰凉。她没有接纸巾,只是死死盯着墙上的镜子,盯着镜中自己那张泪痕交错的脸——还有脸侧,那道一闪而逝的棕色发影。

苏烬棠的气息还在。

是河水的腥,是雨夜的凉,是三年前她留在沈殊夜抽屉里的那把解剖刀,带着的淡淡金属味。

“沈法医?”陈队的声音拔高了些,他伸手想碰沈殊夜的肩膀,却被她猛地躲开。沈殊夜的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器械盘,金属镊子与手术刀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解剖室里炸开,惊得梁婧雯又是一颤。

“她是苏烬棠。”沈殊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水泡过,“解剖台上的人,是苏烬棠。”

陈队愣住了,梁婧雯也愣住了。苏烬棠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三年前城西河道的无名女尸案,最终以“意外落水”结案,卷宗上的名字,正是苏烬棠。

“你说什么?”陈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俯身去看解剖台上的尸体,看那张苍白却依稀能辨的脸,“这……这怎么可能?苏烬棠的尸体当年不是已经火化了吗?”

沈殊夜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三年前的苏烬棠。这是三个月前,被抛尸在城西河道的第三具女尸,是她亲手解剖,亲手发现心脏处钛合金穿刺创口的死者。可为什么,她的脸会变成苏烬棠的模样?

是幻境的余波?还是……苏烬棠的执念,已经深到能篡改她眼中的景象?

沈殊夜缓缓走到解剖台前,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尸体心口的创口。针孔大小,边缘整齐,是医用钛合金工具造成的。和第一起案子的死者——那个私立医院的护士,伤口特征一模一样。

“钛合金,心脏支架。”沈殊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苏烬棠的心脏支架,就是在那家私立医院做的。”

陈队的脸色变了。他终于明白沈殊夜话里的意思,也终于将这三个月来的两起抛尸案,和三年前那桩“意外”的旧案,联系在了一起。

“你是说……”陈队的声音有些艰涩,“这两起案子,都和苏烬棠有关?”

沈殊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镜子上。镜中的自己,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而镜影的边缘,那抹棕色的长发,又出现了。

苏烬棠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沈殊夜看清了她的眼神。

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求。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光。

沈殊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小时候,苏烬棠带她去城西的河边玩。那时候的河水还很清,苏烬棠教她打水漂,笑着说:“殊夜,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就来河边喊我的名字,我会听见的。”

她想起三年前的雨夜,母亲哭着告诉她苏烬棠的死讯,说她是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可沈殊夜不信,她跑到城西的河边,喊了一夜的“苏烬棠”,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想起自己选择学法医,就是为了查清苏烬棠的真正死因。可三年来,她翻遍了卷宗,找遍了线索,却什么都没发现。直到三个月前,第一具抛尸案的尸体出现,直到她在死者指甲缝里,看到那抹熟悉的银灰色粉末——那是苏烬棠生前最喜欢的,用来修复首饰的合金粉末。

原来,苏烬棠一直都在。

原来,这场游戏,是苏烬棠为她布下的局。

废弃工厂的死者,是当年给苏烬棠做心脏支架手术的主刀医生,收了黑心钱,用了劣质材料,导致苏烬棠术后一直饱受折磨;第二起案子的护士,是当年手术的助手,亲眼看着主刀医生偷梁换柱,却选择了沉默;而第三具尸体,那个脸变成苏烬棠模样的女人,是当年给苏烬棠开具“意外落水”证明的法医。

他们都该死。

沈殊夜的指尖,缓缓握紧了。

镜中的苏烬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轻轻弯起。那笑容不再冰冷诡异,而是带着一丝温柔,一丝释然。

“是你做的,对不对?”沈殊夜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杀了他们,然后把线索送到我面前,引着我一步步查下去,引着我……记起你。”

镜子里的苏烬棠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镜面。

下一秒,沈殊夜的口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手机。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未知。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从未离开。”

沈殊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终于明白,老张不是真的,镜中的另一个自己也不是真的。那些都是苏烬棠的执念化成的幻象,是她在沈殊夜的意识里,织就的一张网。网的中心,是沈殊夜,是她藏了三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

苏烬棠的爱,从来都带着阴郁的偏执。

她用自己的方式,替自己报仇,也用自己的方式,留在了沈殊夜的身边。

陈队还在和梁婧雯说着什么,说要重新调查三年前的旧案,说要彻查那家私立医院。可沈殊夜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眼里,只有镜子里的苏烬棠,只有那抹温柔的笑容,只有那双眼,盛满了跨越生死的执念。

沈殊夜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传来,和方才幻境里,苏烬棠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

镜中的苏烬棠,也抬起了手。

两只手,在镜面处,完美重合。

这一次,没有诡异的笑声,没有冰冷的蛊惑。只有一片寂静的温柔,像是春雨,落在沈殊夜荒芜了三年的心上。

“我知道了。”沈殊夜对着镜子,轻声说,“我会替你,查清所有的真相。”

镜中的苏烬棠,笑了。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融入了镜面的光影里。最后,只留下一句极轻极轻的话,飘在沈殊夜的耳边。

“殊夜,别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

解剖室的光线,彻底亮了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解剖台上,落在苏烬棠的尸体上,也落在沈殊夜的脸上。

沈殊夜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只有她自己,泪流满面,却嘴角带笑。

她知道,苏烬棠没有走。

她就在镜子里,就在她的身边,就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游戏里。

而沈殊夜,甘之如饴。

因为这场游戏的名字,叫“忘却”。

可她,从来都不想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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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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