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混着福尔马林的冷涩气息,钻进鼻腔深处,呛得人喉咙发紧。陈队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雾传来,隐约是在吩咐人封锁现场、调取监控,可沈殊夜什么都听不清。她的目光像被钉死在那面镜子上,钉死在镜中人嘴角那抹缓慢绽开的笑里。
那笑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印记,在她每一次失神、每一次疲惫、每一次想要逃避的时候,悄然浮现。
梁婧雯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和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沈法医,沈法医你看我一眼!”梁婧雯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张他是疯了,他的话不能信!照片是伪造的,粉末是他撒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圈套!”
沈殊夜缓缓转过头,看向梁婧雯。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连焦距都散了。“圈套?”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那镜子里的人呢?也是圈套吗?”
梁婧雯一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镜子。镜中的沈殊夜依旧维持着那个笑容,冰冷、诡谲,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恶意。仿佛下一秒,她就要从镜子里走出来,取代眼前这个苍白失神的女人。梁婧雯打了个寒噤,猛地别开眼:“是……是他在镜子上做了手脚!肯定是!”
“做了什么手脚?”沈殊夜追问。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镜子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摸过的,镜面是凉的,是平的,没有任何机关。”
陈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凝重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地上的血迹已经漫延到脚边,暗红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沈法医,你先跟我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这里交给我们处理,你需要休息。”
“休息?”沈殊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休息了,那些‘忘记’的事,就能想起来吗?我休息了,镜中的人,就会消失吗?”
陈队皱紧了眉。他看着沈殊夜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挣扎的恐惧,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从一开始,沈殊夜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从尸检报告的疑点,到镜子里的诡异笑容,再到老张的疯狂指控……这一切,太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围剿。
“老张的背景我们会查。”陈队沉声道,“他的话,他的照片,都不能作数。你是法医,你应该清楚,证据链是需要闭环的。”
证据链。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沈殊夜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解剖台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罐上。那颗心脏安静地躺在里面,缝合线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那独特的打结方式,是她刻入骨髓的习惯。
“证据……”沈殊夜喃喃自语,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解剖台走去。梁婧雯想拉住她,却被她轻轻挣开。“那颗心脏,明明是我亲手送去病理科的。”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玻璃罐上方,却不敢触碰,“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缝合线是我的手法?”
陈队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颗心脏上,脸色愈发难看。“病理科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核实了。”他说,“或许是中途出了差错,或许是有人调了包。”
“调包?”沈殊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质问,“那我失去的那段记忆呢?谁能调包我的记忆?”
那天解剖结束后,她确实头晕得厉害。她记得自己回了办公室,喝了一杯水,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以为只是太累了,现在想来,那段空白的时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可能的真相。
陈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记忆这种东西,太虚无,太脆弱,最是经不起推敲。尤其是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匆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陈队!不好了!监控……监控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陈队厉声问道。
“整个公安局大楼,从凌晨三点到现在的监控,全部都是空白的!”警员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人刻意删除了,而且……而且技术科那边说,是从内部操作的!”
内部操作。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解剖室里炸开。梁婧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内部?难道公安局里还有老张的同伙?”
陈队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看向地上老张的尸体,看着他脸上那抹至死都未消散的诡异笑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老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背后,一定还有一只更隐蔽的手。
而这只手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沈殊夜。
沈殊夜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再次回到那面镜子上。镜中的自己,依旧在笑。那笑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诡异,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挣扎。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镜面伸去。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的那一刻,镜中的人影,也缓缓抬起了手。两只手,一模一样的手,在镜面处,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刻,沈殊夜仿佛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是来自梁婧雯,不是来自陈队,而是来自镜子里。来自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到底是谁?”沈殊夜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地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镜中的人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了歪头,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再次抚摸上了自己的脖颈。
那个动作,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和勒死第一个死者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殊夜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尼龙绳摩擦声,还有……还有一声微弱的、濒死的喘息。
那喘息声,很近。近得像是在她耳边响起。
“不……”沈殊夜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解剖台上。玻璃罐被震得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不是我……不是我……”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筛糠一样。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像是被打破的玻璃,争先恐后地往她的脑海里涌。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
一杯温热的水。
头晕目眩的感觉。
还有……还有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拿着一根尼龙绳,勒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却清晰得像是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啊——!”
沈殊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她蹲下身,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困兽。“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是法医……我是来破案的……”
梁婧雯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蹲下身抱住她:“沈法医!你别吓我!不是你!真的不是你!”
陈队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得可怕。他看着蜷缩在地上颤抖的沈殊夜,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带着诡异笑容的人影,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沈殊夜真的有另一个人格呢?
如果……凶手真的是她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陈队强行压了下去。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想法。不可能。沈殊夜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冷静、理智、专业,对生命有着最基本的敬畏。
可地上的血迹,空白的监控,诡异的镜子,还有那颗心脏上的缝合线……
所有的证据,都像是一张网,把沈殊夜牢牢地困在中央。
而那张网的中心,就是镜子里的那个她。
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深渊里的自己。
陈队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扶起沈殊夜,却突然注意到,镜子里的人影,动了。
她不再是模仿沈殊夜的动作。
她缓缓地,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一步,又一步。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冰冷诡异的笑容。她的手里,拿着一根尼龙绳。
银灰色的粉末,沾在她的指尖。
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梁婧雯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镜子的方向,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她指着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镜……镜子里的人……出来了……”
陈队猛地回头。
沈殊夜也停止了颤抖,缓缓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看着她手里的尼龙绳,看着她指尖的银灰色粉末,看着她脸上那抹熟悉的笑容。
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知道了。
老张没有骗她。
镜子里的人,真的是她。
是她被遗忘的那一部分。
是她,亲手杀死了那些人。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影,缓缓地朝着她伸出了手。她的声音很轻,和沈殊夜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和诱惑。
“殊夜,”她说,“别躲了。”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嗯哼。”
冰冷的声音像淬了霜的丝线,缠上沈殊夜的脖颈,勒得她呼吸一滞。她看着镜中走出的“自己”,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藏在平静之下的,浓得化不开的恶意。
梁婧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细碎的呜咽。她死死攥着沈殊夜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陈队的瞳孔骤然收缩,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谁?!”
镜中走出的“沈殊夜”没有理他。她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蜷缩在地的沈殊夜身上,脚步轻得像一缕烟,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沈殊夜的神经上。她指尖的银灰色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那根尼龙绳垂在身侧,绳圈上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躲什么呢?”她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沈殊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髓里钻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你不是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有杀人……”
“没杀人?”“沈殊夜”轻轻笑了,那笑容和老张脸上的如出一辙,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那废弃工厂的尼龙绳,死者脖颈上的勒痕,还有你办公室抽屉里的银灰色粉末……这些,是谁留下的?”
她一步步逼近,弯腰,与沈殊夜平视。那双眼睛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你忘了,可我没忘。你不敢记起来的,我都替你记着。”
沈殊夜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脑海里的碎片越来越清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她头痛欲裂。
办公室里,水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她头晕目眩地靠在椅背上,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想恶心,想吐。
然后,是冰冷的夜风,废弃工厂里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个人在她身下挣扎的触感。
尼龙绳勒进皮肉的阻力,颈动脉跳动的频率,还有那双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
“够了!”沈殊夜嘶吼出声,猛地推开眼前的人,“我没有!那不是我!”
“沈殊夜”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笑得更欢了。她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拂了拂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你?那是谁?是我吗?可我就是你啊,沈殊夜。”
她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指尖划过的弧度,和照片里的动作分毫不差:“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你恨那些人,恨他们虚伪的嘴脸,恨他们藏在光鲜皮囊下的龌龊。你想让他们死,所以我就帮你,杀了他们。”
“你胡说!”沈殊夜浑身颤抖,眼泪汹涌而出,“我是法医,我是来查明真相的,我不是凶手!”
“真相?”“沈殊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的玻璃罐,扫过那颗心脏上熟悉的缝合线,“真相就是,你亲手把那颗心脏从死者身体里取出来,又亲手缝了回去。你亲手修改了尸检报告,抹去了那些指向你的证据。你亲手……把一切都忘了。”
陈队的呼吸越来越沉。他看着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沈殊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监控是空白的,老张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只剩下眼前这个诡异的局面。
他知道沈殊夜不对劲,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超出常理的不对劲。
“小雯,”陈队突然开口,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弦,“带沈法医走。”
梁婧雯如梦初醒,连忙扶起沈殊夜,拖着她就要往外走。可她们刚走两步,就被镜中沈殊夜拦住了去路。她的身影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门口。
“走?”她歪着头,笑容冰冷,“游戏还没结束呢。”
她的目光落在沈殊夜的手上,落在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上:“你以为,忘了就没事了吗?你以为,把我锁在镜子里,我就出不来了吗?”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的银灰色粉末落在地上,像一小撮细碎的雪。“老张说得对,只有把那颗心脏缝回去,你才能记起一切。记起你是怎么杀了他们,记起你是怎么把证据藏起来,记起……你有多恨他们。”
沈殊夜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解剖台上的玻璃罐,看着那颗心脏上的缝合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缝回去。
用她最熟悉的方式。
老张的话,镜中自己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自己亲手解剖的尸体,现在却是只缺少内脏的空囊,这倒让沈殊夜心里莫名平静许多。
“不……”她摇着头,想要后退,却被梁婧雯死死拉住。
“沈法医,别听她的!我们走!”梁婧雯哭着喊道,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她往外冲。
就在这时,“沈殊夜”突然动了。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残影,瞬间就到了沈殊夜面前。她伸出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贴上沈殊夜的脸颊,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殊夜,”她轻声说,“看着我。看着我,你就会记起来了。”
沈殊夜被迫抬起头,撞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那一刻,脑海里的碎片轰然炸裂。
废弃工厂的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她手里的尼龙绳越收越紧。
死者惊恐的脸,逐渐涣散的瞳孔,还有她耳边自己压抑的喘息声。
办公室里,她颤抖着修改尸检报告,指尖的银灰色粉末不小心洒落在纸上。
病理科的窗口,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调换了那颗心脏。
还有镜子里,她看着自己脸上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忘了吧,忘了就好了。
“啊——!”
沈殊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意识彻底崩塌。她猛地推开镜中自己的手,转身朝着解剖台狂奔而去。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沈法医!”梁婧雯惊呼出声,想要拉住她,却晚了一步。
沈殊夜扑到解剖台前,一把抓起玻璃罐旁边的缝合针和线。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打开玻璃罐,取出那颗心脏。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镜中沈殊夜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笑了。她的声音像蛊惑的低语,在沈殊夜耳边响起:“对,就是这样。缝回去,把一切都缝回去。”
陈队冲了过来,想要制止她,却被镜中沈殊夜拦住。她转过身,看着陈队,脸上的笑容冰冷刺骨:“别打扰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陈队的枪对准了她,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和沈殊夜一模一样的人,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解剖台前,沈殊夜的手已经开始动作。她的指尖熟练地穿过心脏的组织,打结,拉紧。那独特的打结方式,和玻璃罐里心脏上的,一模一样。
梁婧雯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她看着沈殊夜麻木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逐渐被吞噬的清明,只觉得一股绝望,淹没了所有的希望。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解剖室,却驱散不了一丝一毫的阴冷。
沈殊夜缝完最后一针,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缝合针。她看着那颗被重新缝好的心脏,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诡异,带着一种破茧成蝶的疯狂。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和身后那个“自己”的笑容,完美重合。
镜中沈殊夜缓缓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看着镜子里的倒影,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属于深渊的笑容。
“现在,”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游戏,才真正开始。”
陈队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