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该知道,圆镜子中的像是虚假的,肆意喷涌的鲜血是虚假的,可是唯一的一束光却切切实实的离她而去。
——可她还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生命里有这么一束光。
沈殊夜浑浑噩噩回到小区,钥匙插进门锁的咔哒声使她头愈发的昏沉。
似是一种独特的诱导音呢。
还没来得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缕清楚,沈殊夜就一头栽倒床上昏睡过去。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
像是被拉入无尽的深渊,又忽然的急促的抛向天空!
晨露从叶尖滴落在土壤,它以为自己摆脱了叶片的束缚,可跌进地下才发现自己四分五裂毫无形态,它后悔了,可早已渗进泥土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意识沉浮间,周遭的空气忽然褪去了冰冷的滞涩,染上了几分夏末的燥热,混着老旧居民楼窗外梧桐叶被晒得发焦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卖部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收音机声。
沈殊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指尖还沾着铁锈的腥气。
是初中时住的老房子,门是锁着的,母亲今天值早班,说好了晚点回来。她百无聊赖地踮起脚,透过积着灰的玻璃窗往屋里看,视线越过客厅的旧沙发,落在虚掩着门的卧室里。然后,她的呼吸倏地停住了。
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躺在床上,两人都穿着衣服,姿态却算不上端正,男人的手臂搭在母亲的腰上,母亲的头微微歪着,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男人鬓角的黑发,和母亲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笑意。
沈殊夜眨了眨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从小就没和父亲一起住,母亲偶尔会带同事回家吃饭,或许是加班太累,临时歇一会儿吧。她这样想着,蹲下身,在门口的台阶上画着圈,等母亲回来开门。
夜色像是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时,沈殊夜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
她失眠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翻来覆去间,隔壁房间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不是母亲往常翻身的动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点黏腻的喘息声,混着床板轻微的吱呀声,一下下,敲在她的耳膜上。她攥紧了被子,指尖泛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天要亮了,才终于沉寂下去。
第二天,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母亲问她怎么黑眼圈这么重,她只说没睡好。可到了夜里,那声音又准时响起,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困在黑暗里。
她开始数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数到第一百二十下的时候,隔壁的声音就会响起,不多不少,分秒不差。这样的日子细细碎碎有了一个月,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是母亲科室里的副主任,见过几次,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水果糖,笑得温和。
她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那些藏在大人话语里的、隐晦的词语,那些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暧昧画面,忽然就有了具体的模样。
那夜的月光很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沈殊夜借着以往起夜的借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只沉甸甸的棉拖鞋。她走到母亲的房门前,门没锁,虚掩着,里面的喘息声比往常更清晰些。
她推开门,月光涌进去的瞬间,她看见床上交叠的身影,看见母亲慌乱地转过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什么也没说,扬起手臂,把拖鞋狠狠砸了过去。拖鞋擦过男人的肩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男人猛地坐起身,错愕地看着她,母亲尖叫着喊她的名字,让她滚出去。
她转身就跑,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生疼。
那件事过后,男人再也没来过家里。母亲没提,她也没提,日子像是又回到了正轨,只是母女间的话越来越少。
直到几个月后,舅妈来家里做客,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这件事。母亲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沈殊夜那时候年纪小,心思重,总爱胡思乱想,根本没有什么男人,是她自己做了噩梦,记错了。
舅妈立刻皱起眉,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指责和鄙夷,说她小小年纪,怎么能造自己母亲的谣,真是被惯坏了。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就扇在了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看着母亲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她没哭,也没辩解,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母亲说,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子管那么多干什么,就算怎么样了对不起的是你爸,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房子拆迁了,她和母亲搬了新家,换了新的生活。那些夜里的喘息声,门板上的凉意,脸上的疼,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渐渐模糊了。
她开始刻意不去想,不去提,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分不清,那些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一场冗长而荒诞的梦。毕竟,母亲后来再没和谁走得近,毕竟,舅妈再没提过那件事,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沈殊夜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曦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光。她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额头上还带着冷汗。
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在眼前晃着,男人鬓角的黑发,母亲慌乱的脸,还有那只砸出去的拖鞋,沉甸甸的,像是还攥在手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没有疼,只有一片冰凉。原来真的是梦啊,她想,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这么疼呢,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昨夜那束消失的光,想起那句没来得及想明白的话。
圆镜子里的像是假的,鲜血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是梦里的喘息声,还是母亲轻飘飘的否认?是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是此刻空荡荡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她生命里的那束光,就已经熄灭了,只是她到现在,才终于肯承认。
她下床,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和梦里那个蹲在台阶上画圈的小女孩,渐渐重合。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像是触碰到了那些被尘封的岁月。然后,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是她自己。
不是别人。
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镜面上,那滴眼泪顺着镜面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像一道迟迟愈合不了的伤疤。沈殊夜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看着眼底浓重的青黑,忽然觉得那层蒙在记忆上的灰,被这滴眼泪冲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的,是比梦境更刺骨的真实。
她想起那天舅妈打完她之后,母亲是怎么拉着舅妈进了厨房,压低了声音说“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躲在衣柜里,听见母亲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声音温柔得像水,说“没事,她就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她想起自己从衣柜里出来时,看见母亲放在桌上的避孕药,白色的药片,像细小的、冰冷的谎言。
原来那些刻意被遗忘的,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藏在了记忆的最深处,等着某个雨夜,某个梦境,某个镜中流泪的瞬间,破土而出。
沈殊夜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指尖的湿意冰凉,像是沾了晨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原来她生命里的那束光,从来就没有真正亮过。或者说,在她意识到光的存在时,它就已经熄灭了。熄灭在母亲轻飘飘的否认里,熄灭在舅妈火辣辣的巴掌里,熄灭在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喘息声里。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像一个没有睡醒的梦。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孩子在追着蝴蝶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美好。和她心里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沈殊夜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景象,忽然想起苏烬棠。想起苏烬棠站在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神,想起那条短信——“我从未离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短信的界面。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五个字,却像一道暖流,淌过她冰封已久的心脏。
原来,不是所有的光,都会熄灭。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一束光,固执地为她亮着,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守在她的身边。
沈殊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身,走到玄关,拿起放在鞋柜上的法医包。包是苏烬棠生前送她的,黑色的,很耐用,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棠梨花。苏烬棠说,棠梨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苏烬棠矫情。现在想来,苏烬棠的心思,原来藏得这么深。
她拉开拉链,看着包里整齐摆放的解剖刀、镊子、手套,看着那些熟悉的工具,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跨越生死的执念,都需要一个了断。
她是法医,她的职责是查明真相。不管真相有多残忍,不管真相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殊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坚定的节奏。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陈队发来的短信。
“尸检报告出来了,苏烬棠的心脏支架,是劣质产品。那家私立医院,有问题。”
沈殊夜的指尖顿了顿,然后回复了两个字:“等我。”
她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她也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因为苏烬棠说过,她会一直陪着她。
镜子里的光,从来都没有熄灭。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前方的路很长,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暗藏杀机。但沈殊夜不怕。
因为她的身边,有光。
有苏烬棠的光。
有真相的光。
有属于她自己的,永不熄灭的光。
沈殊夜走到街边,正要拦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带着一种熟悉的、阴湿的凉意。她猛地回头,只见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工装夹克的人,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是苏烬棠。
苏烬棠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她的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
“你来了。”沈殊夜的声音很轻,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苏烬棠点了点头,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空气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知道你要去公安局。”她的声音和沈殊夜记忆中一样,带着一丝偏中性的沙哑,“我来给你送样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金属片。那金属片的形状很奇特,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上面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这是我从那家私立医院的器械室里偷出来的。”苏烬棠说,“是用来制作心脏支架的劣质钛合金材料,上面的编号,能查到供应商。”
沈殊夜接过金属片,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她看着上面的编号,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枚金属片,就是连接所有案件的关键证据。“你怎么拿到的?”她问。
苏烬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是鬼啊。”她轻声说,“鬼能去很多人去不了的地方。”
沈殊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苏烬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沉沉的阴湿,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苏烬棠是不是也这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她?
“谢谢你。”沈殊夜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烬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法医包上。“你不需要谢我。”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家医院的院长,和当年给我做心脏支架手术的主刀医生,是亲戚。他们一起贪污了医疗器械的采购款,用劣质材料代替了进口的钛合金。”
沈殊夜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她知道,这背后牵扯出的,绝不仅仅是两起抛尸案那么简单。这是一起涉及医疗**、草菅人命的重大案件。
“我知道了。”沈殊夜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我会把这些都查清楚。”
苏烬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晒化了一般。“我该走了。”她说,“记住,小心那个院长。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要去哪里?”沈殊夜连忙追问。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苏烬棠,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苏烬棠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飘在空气中:“我会一直看着你。”
沈殊夜站在街边,手里握着那枚冰凉的金属片,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苏烬棠的话,是真的。那个院长,一定是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而她,必须要将他绳之以法。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公安局。坐在车里,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队的电话。“陈队,我有新发现。”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和主刀医生是亲戚,他们涉嫌医疗**,用劣质材料制作心脏支架。我手里有证据。”
电话那头的陈队,声音瞬间变得严肃:“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派人去接你。”
“我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沈殊夜说,“等我到了,详细跟你说。”
挂了电话,沈殊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场游戏,远远没有结束。而她和苏烬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苏烬棠会一直陪着她。
以她最喜欢的方式。
从镜子里。
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阴湿的寒气,带着那份,隐忍了多年的,不一般的感情。
而沈殊夜,甘之如饴。
因为这场游戏的名字,叫“真相”。
而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
出租车停在公安局门口,沈殊夜付了钱,下车。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迈步走进公安局。
她知道,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