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好像格外炎热，电视里偶尔播放的广告片有大海的镜头，勾得林美田心痒痒的。
林美田躺在床上就商量起来，“去D县看海吧，我还没去过。”
林云会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再看看天花板，发出一声闷哼，“嗯。”
一家三口，天没有亮，就带着睡眼惺忪的珍珍，开着摩托车到了C县汽车站，再由县大巴换乘至隔壁D县，再在D县汽车总站，雇三轮车到达了海边。就这样折腾了一上午，到达海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对于习惯了朝八晚四，每天准点吃饭、准点上下班的林云会一家人来说，这个点没吃上饭简直是饥饿难当。三个人找了个面馆，准备坐下吃碗平时吃不到的海鲜卤面。
林云会看了看菜单上的价格表，有点不甘心，但是已经饿了一上午了，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于是招呼服务员只要上2碗面就可以了。
林美田不解，“为什么啊？都一上午没吃东西了，饿都饿死了，珍珍也长身体，三碗还差不多。”
林云会翻翻包说，“包里还有早晨吃剩的玉米，我吃玉米，不够的话一会儿你和珍珍碗里的面扒拉一点给我就行了。”
林美田翻了个白眼，她真是服了这个抠抠搜搜的男人了。从两个人处对象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大方的人，还记得第一次出去约会，为了吃碗更便宜的韭菜素面，两个人一人一辆自行车，从这个镇骑了十公里自行车到那个镇，就便宜个五毛钱。当时她只想着，好歹是个编制老师，铁饭碗吃到老，抠搜下来的也是自己家的，也就算了。
没想到这婚后十五年全家第一次出来海边旅游，林云会还是这个样子。林美田叹口气自顾自说道，“我这辈子跟着你算是过不上好日子了。”
林云会心虚不回应，低头啃自己的玉米。
珍珍担忧地问，“爸爸是不爱吃面嘛？要不给爸爸来碗饭吧。”
林美田欣慰又无奈地笑了起来，摸了摸珍珍的头说，“不是——放心吧，我们是大人，饿不到自己。”
珍珍的眉头没有解开，但也只能乖巧的点点头。
三个人吃过饭后，一同来到了海边，海边的开阔风景与他们日常的山川，田野形成了强烈反差。珍珍兴奋地在海滩上奔跑，海边的风让珍珍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林美田和林云会倒是难得感受到了家庭的幸福感，肩并肩走着，看着活泼的珍珍在前面晃悠，彼此会心一笑。
珍珍忘我的走走跳跳，她想起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讲海边捡贝壳的。她也兴致大发，开始低头找贝壳。
真实的大海并不像书里说的那样，什么完整的贝壳海星随处可见。沙滩上大多数是贝壳的碎片，还有点扎脚。海星海龟海草也未见踪影，但也足够珍珍探索一番。她也不记得自己捡了多久，一开始爸爸妈妈在身后跟着，她便大着胆子继续往更远的沙滩探索。直到她感觉太阳从海的尽头照过来，光芒直射她的脸，她才意识到，好像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海边的夕阳跟山里的不一样。大海像一面巨大的反光镜，与夕阳相互呼应，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暖暖的金色。海浪一波接一波的荡漾着，金色也被撕成了碎片，整个海面波光粼粼，珍珍忘我地欣赏着，直到旁边有个大爷喊她，“小姑娘，该上岸了——要涨潮咯……”
珍珍这才下意识往后看——她的爸爸妈妈呢！
她慌张地再次向前看去——没有！她开始往岸上跑，一边跑一边左右呼喊，“爸爸——！妈妈——！”
没有回应。
珍珍这下真的慌了！不会是爸爸妈妈不要她了吧！是不是自己不够乖，爸爸妈妈不爱自己了。自己考试没考好，让爸爸妈妈丢脸了。还是……还是……
珍珍记得有好多次，她走在路上，有一个不怀好意地中年男人，问她，“你就是林云会的独生女啊……你爸爸妈妈真的没有打算再生一个男孩嘛……你可是你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啊……你以后可是要招上门女婿继承香火的咧……”
林美田出于心结，甚少在家里提起农村“香火继承”“重男轻女”的事，但在那样的环境下，珍珍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她讨厌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到来可能并不是爸爸妈妈期望的样子。
所以……她被抛弃了嘛？
珍珍的脸变得潮湿，海边的风混杂着她的泪，她恐惧又绝望地一遍遍喊着，“爸爸……妈妈……”
突然“咔擦”一声，打断了珍珍的哭泣。珍珍侧过脸看到岸上站着一个比她年纪稍长的男孩子，大约十五六岁，皮肤黑黑的，大大的眼睛从下移的相机屏幕上露出来，他居高临下的调侃道，“哭的这么伤心，是鲨鱼咬了你嘛？”
珍珍不知道他是谁，此刻她的心乱乱的，甚至都听不见男孩问了什么，她无助地说，我找不到我的爸爸妈妈了。“
男孩说，“你是外地人吗？”
珍珍点点头。
男孩往下走了几步，跟她说，“我带你去游客中心吧，没准你爸爸妈妈找不到你会去游客中心。”
那个年代的人似乎很淳朴，每个人都天然相信一个露出好意的陌生人。珍珍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跟着这个陌生男孩儿，往游客中心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
“珍珍。”珍珍老实回答。
“你刚才在海边捡贝壳吗？我注意你蛮久了，我看你净捡些碎片，一点意思都没有。”男孩很直接。
珍珍的脸都红了，小手攥着裤兜里的贝壳。“我就喜欢，你管得着吗？我……我……我觉得它的纹路挺漂亮的……再说，再说也不是每个都是碎片，也有完整的，不信我拿给你看！”
男孩不屑摆摆手，“我家里多的是。我们本地人抓的都是活的贝类和海螺，是活的，能吃的，不是你这种死透了就剩个壳的所谓贝壳。”
珍珍不服气，“你是本地人嘛，我第一次来，我就喜欢怎么啦……你，你见过金黄色的麦田嘛，你见过在田埂打洞的田鼠嘛？我们那里的东西你肯定也不知道。”
男孩不气反笑，“你家在哪里，说出来给我见识见识。”
珍珍哼了一声，“我不告诉你！”
男孩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珍珍忍不住开口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相机嘛？”
男孩也冷哼一声，“我不告诉你！”
珍珍被噎到了，一时语塞，心里的委屈感又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要爸爸……我要妈妈……”
男孩本来只是想开开玩笑，没想到给她惹哭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一手托着相机，一只手在空中慌乱地挥着，想拍拍珍珍的背又不太好意思，只好央求着，“你别哭了别哭了，我，我告诉你嘛……这是相机，我出来给人拍照的，一张10块钱。你，你别哭，我教你怎么拍，你看，你抬头看看……”
珍珍听到教她拍照，声音小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男孩。男孩顺势把相机背带从自己脖子上卸了下来，挂到了珍珍的脖子上。弯下腰，将手臂虚围在珍珍身边，手掌拖着相机举到珍珍面前，示意她“看屏幕上面的那个小框”。
珍珍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样子，闭上了自己的左眼，努力睁着右眼探索小框里的画面。
镜头此刻正对着海面和夕阳，几只海鸥飞过。珍珍看着镜头里的世界整个人也安静下来。
“把你的右手抬起来，摸到这个圆圆的按钮……”男孩引导着，让珍珍把右手抬起来。“用你的左手掌心，托住相机的镜头……记着啊，要托实了。对焦我刚才调过的，应该可以直接拍了。你觉得差不多了，就按下那个圆圆的按钮，就可以拍了。”
珍珍照着男孩的引导，在海鸥再次掠过镜头的身后，按下了快门键。
珍珍破涕为笑，这是她第一次拍照片。她忍不住问，“那照片在里面，要怎么变成我们看到的一张张在手上拿得到的样子呢？”
男孩脸上闪过一丝骄傲，那当然需要专业的技术啦，你现在拍的照片存在胶卷上，胶卷的片基上涂有一层卤……卤化银。拍照时，光线通过镜头，在胶卷上形成一个“潜影”……唉，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等我回头洗出来给你看……噢，对了，你是外地人……算啦，有缘再给你看啦。“
珍珍听的一知半解。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着，终于赶在天黑前走到了游客中心。
刚走近游客中心，林云会和林美田就从游客中心的房子里着急地冲出来。
“你上哪儿去了啊！急死我们了啊！”林美田蹲下去抱着珍珍，急得哭了出来。
“以前在家就叫你要跟紧大人，不要自己乱跑，你看，差点酿成大祸。”林云会一如既往保持了教师的说教精神。身体站在离珍珍一步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凝重。
珍珍扁扁嘴，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涌了上来。“我也好怕，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哇……”
林美田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小家伙对她的重要性，下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才一会儿没盯住，人海里就不见了珍珍的踪影，这些年怎么说都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个孩子叽叽喳喳。小家伙四个月会笑的样子，3岁会唱儿歌的样子，学着电视演仙女的样子……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她抱珍珍抱的更紧了。
林云会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但他习惯了情绪内敛，忍住没有抱珍珍，只是抿着嘴看着珍珍。
“你个死小子！又偷拿我相机出去乱拍照！……有本事别跑，看我不揍死你！”一声凌厉的骂声打断了他们三人劫后余生的氛围，三人皆是迷茫地看向声音来源，又见男孩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迅速逃开。
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追了上来，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就往男孩的方向砸过去。
男孩尖叫起来，“二叔别追啦，二叔别追啦，等下摔坏了相机不好！呀——”
拖鞋精准命中。
珍珍也跟着凑了过去，拉住正揪着男孩准备开揍的男人的衣服说，“叔叔，这个哥哥是个好人，他带我来这里找妈妈。”
男人这才留意到男孩刚才身边站着小女孩，低头看向男孩，“猴儿，你今天是干好事了啊？”
男孩咧嘴一笑，珍珍发现，他确实有点猴相，瘦瘦的脸颊，大大圆圆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笑起来弯弯的嘴。
“二叔，我今天赚了50块钱呢……诺，你看，这是我收来的相片邮寄地址。我还带这个女孩子来找爸妈来了，你就放了我吧。”男孩一边往兜里掏出写了地址的纸，一边央求道。
林美田和林美会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凑过来跟这个被叫做二叔的男人道谢。
“真是想不到你家孩子这么善良……孩子走丢了，原来是你家孩子带来游客中心找我们的，真没想到你家孩子这么善良，都还没来得及跟这孩子道谢。”林云会礼貌地道谢。
“二叔”赶紧切换表情，满脸堆笑地说，“是嘛。哎呀……这个，见笑了见笑了，我是开照相馆的，我侄子老是偷拿我相机出来，我一时着急……呵呵，我这……哎呀，你们找到孩子就好，找到孩子就好。我们海边的人都相互帮助的，大家平时出海捕鱼，若不相互照应着，一个人在海上是很孤独的。这个小事，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嘿嘿……”男孩看二叔这副表情切换的样子，知道自己今天算躲过去了，忍不住窃喜起来。
“二叔”瞪了男孩一眼，无奈地笑了，只好放着“狠话”，“先回家等，你爸回来再收拾你！”
男孩伸了伸舌头，表示认怂。
“那我们先回去啦，再见啦，祝你们玩的开心呀！”男人跟林云会一家说到。
林云会和林美田客气说着“再见再见”地挥手道别，其实也不太可能再见了，但场面上的客气还是要的。
男孩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珍珍，“那个照片，等我洗出来寄给你呀，你家的地址是什么呀？”
珍珍不确定地看向了林美田和林云会，看他们的表情不像是要接这茬对话的样子，只好说，“不用了。”
男孩歪歪头，只好作罢，转过身背对珍珍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一家三口也随后离开了游客中心。
晚上为了安抚大家凌乱的一下午，林云会找了个大排档，点了两菜一汤，一家人大快朵颐了一番。
天没亮就从家里出来，到吃完饭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晚饭结过帐后，一家人要找个下榻的地方。
珍珍有点困倦，早晨实在是太早起了，林美田看她疲惫的样子心下有点不忍，于是主动蹲下去，示意珍珍到背上来，“上来吧，妈妈背你。”
珍珍顺从地趴了上去，一家三口在街上找旅馆。
林云会想着晚上吃饭已经花了七十几块钱了，住宿可以稍微将就一点，好平衡一下开支。于是一路询价过去，大多数宾馆的报价都要100-180元。林云会心疼的不得了，要知道，当初跟林美田约会为了省五毛钱，两个人踩了十公里的自行车去隔壁镇吃素面。这一下要去掉一百多，真是让他肉疼。
林美田背着孩子走了快2公里了，她已经累的不行了，催促着林云会，“你快点儿吧，一百就一百吧，别挑了，辛苦这么多年了，享受一天吧。”
林云会跟听不见一样，执拗地往前走，他想着只要下一家有80元的，只要有80元的就好，他就不再找了。
珍珍趴在妈妈的背上，林美田的怨气隔着她的背，珍珍都能感觉到在一点一点积攒。她再次担忧起来，家里是不是很穷啊，我们家是不是不应该出来。那些宾馆的人是不是在嘲笑我们是农村来的穷人啊……我把头埋进妈妈脖颈里他们应该看不到我了……
终于在林美田临近爆发的节点，他们找到了80元一晚的宾馆。一家三口终于住了下来。
珍珍好累好累，晚上洗澡是林美田帮忙洗的，她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任由林美田抓着她洗洗搓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好沉的梦，梦里沙滩上铺满了宝藏。她骑着海龟和鲨鱼一起在天上飞，一个黝黑的男孩在海里驰骋，他看着天上的珍珍，挥着手拖着长音喊着：哎——鲨鱼咬你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