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整个一年级上学期,珍珍都没有完整地看过正式地课本,下学期对她来说也是跟听天书一样,除了拼音她一知半解的学了一些进去,期末考勉强考了78分,数学对她来说是灾难。
林美田晚上闲不下来,八点档电视剧开始前,她喜欢到处串门听人家聊家长里短,但是又总喜欢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聊自己那个军队分配出来,在县城某工厂有股份的舅舅,聊自己那个在教育局做领导的哥哥,聊自己那个窝窝囔囔毫无情趣但对她的话“言听计从”的丈夫……
有聪明的,听她聊自己地事恭维几句便撤了,有憨厚的便也羡慕地说你娘家有本事,你命好找了个教书匠。林美田对此很受用。但在林美田面前,最不能提及的,就是生不生儿子这件事。
其实他们很多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安排老婆在外地偷生二胎了,那阵子风声不是那么紧了,有些家里生女儿的,村里有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再拼个儿子,俗称“一子半”。但对于林云会来说,他从不做有风险的事情,除非此刻国家明确发文,公开允许自由生育,他才会真的敢拼二胎。
林美田则是非常享受在幼儿园面对一张张纯真的笑脸,呼风唤雨的样子。小孩天真,充分满足了她表演自己的天分。她无论讲故事还是玩游戏,总是几个幼师里最有趣的那个,也没有人深究她讲的故事有没有漏洞,是否夸大其词。只要表情夸张就可以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林美田的人生价值在这样的场合下,有了完美寄托。所以她也就没有辞职生娃的计划,毕竟她是外聘的,一回去生娃,她的空缺就会被其他老师的家属顶替上来。
可是在农村没有生儿子这件事,是他们无法回避的桎梏。
所以每每提及,她那副卖弄自己的样子便会偃旗息鼓。觉得好没意思的时候,她就告辞退场。第二天再重复这些日常。
而林云会的夜晚充斥了围棋和打牌。其实他并非全无乐趣的人,只是他的有趣阈值,林美田不了解。他喜欢研究围棋猎杀时刻的走法,享受算牌算对了打赢对方的快感,偶尔霜冻的早晨,他也会早起起来带着珍珍看晨霜铺满田野,又在太阳中融化的样子。
林云会心里也很苦闷,自己生在一个要啥没啥的穷乡僻壤。孩子也不是自己想要的儿子,老婆也总喜欢支配自己,从不问自己要什么。这样一来,他也更贪恋跟同事在外面围棋打牌的日子。只要不是在家里写教学材料或者批改作业,他很少在家。
所以珍珍几乎每个夜晚,都在自己跟自己玩,作业和课本,在她三年级之前,在她家里几乎没有翻开过。
于是二年级最后一次小测考,珍珍数学考了个华丽丽的37分。
丽丽、小咪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本的时候,偷偷翻了下班级成绩表,本来两个人还因为一个70、一个80,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忧伤,在看到珍珍37分的时候,突然得到了安慰,同时又为自己因为“结拜姐妹”成绩不好感到安慰而羞愧,于是两个人调整状态,转而将对自己的安慰变为对珍珍的同情,仿佛这样才能不愧对结拜的情谊。
两个人看起来很沉重的样子,找到正在跳绳的珍珍,传达这个“不幸的消息”。
珍珍很难过,倒不是她自己真的意识到37分意味着什么,而是从丽丽、小咪的脸上,她感受到了37分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她们拼命扮演着“解语花”,希望珍珍不要难过。
珍珍也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越来越难过。
丽丽和小咪一看珍珍走神的样子,更觉得“完蛋了”,于是非常积极地再次去到高年级办公室,找到金牌数学老师林云会。
小咪再次展现了她“老练”的沟通本领,绘声绘色地跟林云会传递了珍珍“为37分大受打击双眼无神”的事情,外加交代”林老师务必不要苛责珍珍,要给她鼓励。”
林云会万万想不到这些孩子,会主动来他的办公室说自己女儿考砸了的事情。其实严格说起来,他教学水平放在整个学校的数学教师当中对比,都是排前列的。只是他观念上的迂腐让他想不到要去精心育儿,他们这代人小时候也没有被父母精心养育过,选择师范学校然后从教,都是他依葫芦画瓢,自己父亲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而选择的路径。
总之突然被女儿的同学出来苦口婆心“交代”一番,周围的同事状似无意,实际举起的报纸背后,都是他们拉长的耳朵。让林云会顿觉羞愧难当,只好敷衍着“好了孩子们,先去准备下一节上课吧,珍珍这里我知道了。”
丽丽和小咪乖巧点点头,退出了高年级办公室。
放学的时候,珍珍破天荒看到了林云会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一起回家。上二年级后,珍珍就不再跟父母一起排排走了。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自己放学回家。
林云会也不知是出于愧疚感还是心虚,想跟珍珍在回家的路上聊聊她的学习情况。
“数学学不懂吗?”林云会开门见山。
“嗯……。”其实珍珍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当一个人知之甚少的时候,其实这个人本身也不确定到底是懂还是不懂,谁知道自己懂的是不是就是事情的全貌呢。如果不是丽丽和小咪这么同情地来“安慰”她,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成绩很差。
“不要失望,爸爸回去教你吧,你这个阶段数学来来去去就是计算而已。”林云会耐心地说到。
珍珍难得感受到爸爸的耐心,倒是因为考个烂成绩,得到了个好“结果”。
当晚林云会没有找同事下围棋,吃过饭,他从公文包掏出一本数学计算练习,进房间整理了一下缝纫机台面,把缝纫机收到缝纫桌肚内部,搬了两张椅子,喊来珍珍,“珍珍啊,你过来吧,爸爸今天辅导你一下数学。”
林美田收拾碗筷的手突然停住,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闻一样,伸长脖子往房间看。
“哦,好的。”珍珍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
待珍珍坐下,林云会犹豫一会儿,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知道加减号吧……考试做题的时候,你有没有看清楚加减号的区别再做题啊?”
珍珍说,“知道吧……。”
林云会一时语塞,他也就是试探性地问一下,没想到珍珍语气这么不确定。
他心下更觉羞愧,指着桌上的练习册,让珍珍从第一题开始做。
半小时后,珍珍做完了,他过来查看做题情况,发现珍珍除了普通的计算,进退位是她最容易出错的题目。其次是大小对比,但也是基于计算不清楚的情况下,再加上珍珍理解错误,所以基本十题大于号小于号对比,珍珍能错六题。
林云会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起来,“这里个位数6 5=11,由于个位最多就是9,不可能11挤到个位数的位置去,所以这个要进位,进到十位数去……”
一整晚,林老师的教学声不绝于耳。
这似乎是珍珍长到这么大的过程中,和爸爸难得的亲近时刻,珍珍第一次觉得原来计算还挺有趣。
珍珍三年级的时候,小学里分配了一批县城来的年轻老师。就像渔民在长途运输沙丁鱼时,为了避免鱼群缺氧,放入几条它们的“天敌”——鳗鱼,反而使沙丁鱼为了活命,不得不拼命游动躲避,整个鱼槽的生存状态被激活一样,珍珍所在小学的老师也一改从前懒散的样子。
城市的老师更讲究素质教育,对成绩差的学生也给予关注和积极引导,珍珍所在的班级也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珍珍变得开朗了许多,加上日常在林云会和林美田面前晃悠,久而久之也在县城老师面前混了个脸熟。
为了在城里的老师面前得脸,林美田开始关注起珍珍的学习情况来,她虽然在幼儿部,但日常教师活动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珍珍学习情况不好,林美田也会感觉到不好意思。
她叮嘱珍珍要好好学习的频率变多了起来,她说,“你要是成绩不好,我会很没面子,你也没面子,你的父母都是老师,不要让人看不起。”
珍珍扁扁嘴,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级期末考完,珍珍双科都考了七十几分。虽然比起二年级略有进步,但比起其他同事的孩子,林云会还是觉得差强人意。
他忍不住责怪起林美田,“你能不能花点时间在孩子的学习上,少去人家家里拉家长里短,聊那些天对你又一星半点的好处吗?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长舌妇。”
林美田怎么可能忍住自己单方面被责备,立马反唇相讥,“你才陪孩子做作业几次?老田成天陪孩子念古诗,我上次看他们家孩子都能背木兰辞了!你呢?你晚上能少打点牌,下点棋吗?我又没有教小学,我管她幼儿几年已经很不错了好吧……莫名其妙嘛……”
林云会气愤地甩了甩自己的外套,冷哼一声,背对林美田把春天的衣服挂上。
炙热的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