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哨声是突然响起来的,尖利、短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不是进攻的哨,也不是集合的哨——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王南方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调子。战壕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岔。王南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像受惊的蚂蚱一样从蹲着的地方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沟沿上爬。他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腿却软了一下,差点跪倒。怀里那本簿子硌得胸口生疼。他伸手去抓枪,旁边一个兵猛地撞开他,枪托刮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那人看也没看他,攀着土壁就翻了上去。

更多的哨声在远处、近处杂乱地响着,夹杂着听不清内容的吼叫。王南方终于听清了一句从头顶传来的、带着哭腔地喊:“破了!防线破了!跑啊!”

他脑子嗡的一声。防线破了——这几个字像冰锥子,直直扎进他混沌的知觉里。他不再犹豫,把步枪往肩上一挎,学着别人的样子,手指抠进潮湿的泥土,脚蹬着沟壁上凸起的石块,笨拙地往上攀。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泥,掌心被粗糙的土石磨得生疼。他喘着粗气爬出战壕,脚刚踩上地面,就被一股从侧面涌来的人流撞得趔趄。

眼前是一片混乱到失真的景象。灰色的、土黄色的人影从前方漫过来,像决了堤的浑水,没有队形,没有方向,只是盲目地向后奔涌。有人丢了枪,有人瘸着腿,有人捂着流血的胳膊。一张张脸上全是泥污、汗水和一种近乎野兽的惊恐。叫骂声、哭喊声、催促声混在一起,又被更多杂沓的脚步声淹没。

王南方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后挪。他想站稳,想看清该往哪边跑,可前后左右都是推搡的身体,热烘烘的汗臭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只能跟着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的地上。脚下不时绊到东西——丢弃的背包、翻倒的铁锅,甚至是一动不动的人形。他不敢低头细看。

跑出大约一里地,人群稍微松散了些。王南方喘得像拉风箱,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他边跑边回头望,远处地平线上腾起几股浓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缓慢翻滚。枪炮声似乎远了,又似乎只是被耳鸣和心跳声盖住了。

旁边一个跑得帽子都掉了的瘦子突然嘶声问:“往、往哪跑?”

“谁知道!”前头一个络腮胡头也不回地吼,“跟着人跑!往回跑!”

“回哪去?”瘦子声音带了哭音。

没人回答。王南方机械地迈着腿,手指紧紧攥着肩上的枪带。他想起怀里那点干粮,伸手摸了摸,还在。簿子也在。这两样东西硬硬地硌着他,成了此刻唯一实在的触感。

溃退的队伍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田野、土路、荒坡上扭曲爬行,不断有掉队的人瘫倒在路边,也不断有从岔路汇入的散兵。秩序彻底消失了。王南方亲眼看见几个兵围住一个倒在地上呻吟的伤兵,粗暴地扯下他的鞋和绑腿,又在他身上摸索,掏出半块硬饼子,争抢着塞进自己嘴里。伤兵微弱地咒骂着,那几人踢了他一脚,骂咧咧地跑开了。

王南方绕开那伤兵,加快脚步。他喉咙干得冒烟,水壶早就空了。中午时分,人群在一道干涸的河沟边短暂停滞,争抢着沟底石缝里渗出的那点泥水。王南方挤不进去,蹲在稍远的地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听见旁边几个瘫坐着的兵在说话。

“俺们那一片,听说都过河了……”一个声音沙哑地说。

王南方心里一紧,挪近了些。

“过啥河?”另一个问。

“还能是啥河,往南边撤呗。北边……”沙哑声音顿了顿,压低了些,“北边怕是守不住了。俺听辎重队的人嘀咕,说上头早预备着后路了。”

“那俺们算啥?垫背的?”

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怯生生问:“老哥,你刚说北边……北边哪些地方?”

“多了去了。”沙哑声音透着疲惫,“反正……反正靠近前线那一溜,够呛。俺老家离开封不远,前些日子有跑反过来的老乡说,那边县城……唉。”

王南方手指抠进了泥土里。他喉咙发紧,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老乡,开封……开封过去,郑县那边,听说了吗?”

那几人转过头看他。沙哑声音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两眼,摇摇头:“郑县?没特意听说。不过那一带……都差不多吧。兵过如篦,匪过如梳,现在谁分得清是兵是匪。”

年轻兵插嘴:“俺听说的是郑县县城烧了三天,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

另一个立刻反驳:“胡扯!俺表叔前个月从郑县过来,说城墙还在,就是人跑空了。”

“跑空了还不是完了?”

争论没有结果,很快被催促继续前进的吼声打断。王南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郑县,郑县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碾过。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二哥、大哥、娘、柳妹、大龙小龙……他们是在村里,还是也跑了?往哪跑?

下午,溃兵们撞进了一个荒废的小村落。茅草屋顶大多塌了,土墙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不见人影,连狗叫都没有。人群像蝗虫一样散开,撞开歪斜的院门,翻找任何能吃能用的东西。王南方躲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屋,屋里灶台冰冷,水缸破了,地上散着几件破衣裳。他靠在墙角,从怀里掏出那块掺麸皮的干粮,小心地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慢慢化着。粗糙的麸皮刮着舌头,一点点微弱的甜味渗出来。

外面传来打砸和争吵的声音。他听见有人为半袋发霉的玉米面扭打起来,骂声不堪入耳。他缩了缩身子,把剩下的干粮仔细包好,重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手指碰到簿子硬壳的封面,那几点污渍的凸起感格外清晰。

黄昏时分,他们蹚过一条浅河。河水浑浊,泛着土黄色,刚没过小腿肚。王南方走在中间,冰凉的河水浸湿了破烂的裤腿和草鞋,每走一步都带起沉重的哗啦声。快到对岸时,他弯腰想掬口水喝,动作却僵住了。

浑浊的水面晃动着,映出一张脸。头发纠结成一绺绺贴在额前,脸颊瘦削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胡子拉碴,盖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两口枯井。

王南方盯着那张脸。水面波动,那面孔也跟着扭曲、晃动。他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骂了句什么。他踉跄着上了岸,裤腿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河水。那张陌生的、憔悴的、野兽般的脸,还在水波里晃荡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别人。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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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