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收容点设在一个半塌的祠堂里。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被扒开肋骨的胸膛。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里面挤满了人。汗味、血腥味,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空间里。王南方跟着一小股溃兵挪到这里时,天已经擦黑。没人管他们,几个穿着还算整齐的兵抱着枪守在门口,眼神冷漠,只放人进去,不管里面死活。

他挤在门边,靠着冰凉的砖墙滑坐下来。腿像灌了铅,脚底的水泡早就磨破,和草鞋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疼。怀里还剩小半块硬得硌牙的饼,他掰了一角,塞进嘴里,慢慢用唾液濡湿,一点一点往下咽。喉咙干得冒烟,吞咽像在拉锯。

祠堂深处传来呻吟,高一声低一声,夹杂着含混的咒骂。有人摸索着在找水,瓦罐碰在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王南方闭上眼睛,想把那些声音隔开。可一闭眼,河面上那张陌生的、憔悴的脸就又晃荡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盯着眼前攒动的人腿和破烂的鞋。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咳嗽。

那咳嗽声压得很低,闷在胸腔里,像破风箱在拉,每一声都带着嘶哑的尾音,咳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接着是漫长的、艰难的吸气声。这咳嗽……王南方脊背忽然僵了一下。太熟了。不是声音熟,是那节奏,那咳到半途强行憋住、变成闷哼的调子,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记忆里某个角落。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循着声音往祠堂深处挤。里面更暗,只有几处漏下的天光,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他小心地避开伸出的腿脚,目光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上搜寻。咳嗽声又响起来,就在左手边一堆稻草附近。

他走过去。稻草堆旁蜷着一个人,背对着外面,身子缩得很紧,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下耸动。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破得不成样子,后背上沾着大片已经发黑的污渍。头发又长又乱,结满了土疙瘩。王南方站住了,喉咙发紧。他慢慢绕到侧面,蹲下身。

那人正好咳完一阵,抬起手背擦了擦嘴,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黑黄。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看向王南方这边。天光从破屋顶漏下一点,落在他半边脸上。

王南方的呼吸停了。那张脸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翻着白皮。但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可那眉毛的形状,那鼻梁的弧度,右脸上一大片擦伤已经结痂……

“二…二哥…”王南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那人似乎没听见,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什么也没望。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急,身子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王南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胳膊。胳膊细得吓人,骨头硌手。

咳嗽停了。那人慢慢转过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落在王南方脸上。看了很久,瞳孔一点点收缩,那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聚拢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南……方?”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王南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重重点头,用力咬住牙关,才没让喉咙里的哽咽冲出来。他抓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冰凉的,几乎没有温度。“二哥……是我,是我。”

西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聚拢起来的一点光,剧烈地晃动起来。他反手抓住王南方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嵌进王南方的皮肉里。他的胸膛起伏着,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摸摸王南方的脸,又摸了摸手和脚。

“还活着…还活着…活着就好”王西方喃喃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活着,活着。”王南方连声说,眼泪终于滚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上下打量着二哥,目光急切地扫过他的全身,又看向他身旁左右。“二哥,你……你怎么在这儿?大龙呢?”他记得清清楚楚,二哥被征走时,大侄子和二哥一起走的,不应该分到别处。

王西方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抓着王南方的手更紧了,紧得王南方感到骨头都在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那点刚刚聚起的光,像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重新变得空洞,甚至比刚才更加死寂。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眼泪,浑浊的、大颗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顺着干瘦的脸颊往下淌,冲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王南方的心直直往下沉,沉进一片冰冷的深渊。他不敢再问,只是看着二哥。祠堂里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眼前这张被泪水浸透的、绝望的脸。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王西方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破碎得不成句子。

“丢了……都丢了……过河的时候……乱……枪响……人推人……”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充满惨叫和硝烟的河边。“我喊……喊破了嗓子……扯不住了…水那么急……我看不见……看不见了……”

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响。“怪我……都怪我……没拉住……没拉住啊!”那捶打里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疯狂,王南方慌忙抓住他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还在不停地颤抖。

巨大的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瞬间淹没了王南方。丢了?活蹦乱跳的半大小子,就这么……丢了?在乱军里,在渡河时?他想起自己蹚过的那条浑浊的浅河,想起水里那张陌生的脸。如果那时……他不敢想下去。替二哥去,是为了保住这个家,保住二哥,保住两个侄子。可现在,二哥就在眼前,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大侄子……生死不明,家里情况也不知,大概率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冰冷的齑粉。他以为自己扛起了最重的那块石头,却没想到,那石头下面压着的,是整个家的根基,早已被他自以为是的举动,撬得松动、崩塌。

王西方不再捶打自己,他瘫软下去,靠在冰冷的稻草上,只是流泪,无声地流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慢慢转过头,看向王南方。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失去骨肉的剧痛,还有一种王南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抓着王南方的手始终没松,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凑近了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问:

“南方……你当初……为啥要替俺去啊?”

王南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看着二哥空洞又执拗的眼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为什么?为了家里能留个顶事的男人,为了两个侄子有爹,为了母亲和大哥肩上的担子轻一点……这些理由,此刻在二哥的泪眼和那句“丢了”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罪孽深重。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二哥憔悴的面容。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哭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祠堂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收容点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喝斥声,由远及近,像是又有一大股溃兵涌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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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