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祠堂外的骚动越来越近,呵斥声里夹杂着哭喊和推搡。几支火把的光在门口晃动,把里面挤作一团的人影投在残破的墙上,张牙舞爪。

王西方抓着他的手忽然松了。

王南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二哥的脸在火把跳跃的光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王西方的眼睛半闭着,刚才那股执拗的、近乎逼问的力气,像被戳破的皮囊一样泄掉了,只剩下空洞的疲惫。他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二哥?”王南方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王西方没应。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声响。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恶臭的气味,猛地从他身下弥漫开来。

周围原本就拥挤不堪的人群,像避开瘟疫一样,窸窸窣窣地向后缩,硬是又腾出了一小圈空地。有人掩住口鼻,低声咒骂。

王南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摸二哥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借着门口晃进来的火光,他看见二哥□□处深色的水渍正在迅速洇开。

“痢疾……是痢疾!”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溃兵嘶声道,又往后缩了缩,“这地方不能待了!染上就没个活!”

混乱像水波一样荡开。更多人开始往门口挤,生怕沾上。收容点原本就脆弱的秩序彻底崩了,新涌进来的溃兵和里面想出去的人撞在一起,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王南方没动。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想给二哥垫上,可褂子也又脏又硬。他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看着二哥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腹痛和高烧而痉挛,牙齿磕得咯咯响。

“水……得弄点水……”他喃喃着,四下张望。可哪里还有水?他自己的水壶早就没水了。

门口的火光和人影终于涌了进来,是几个持枪的士兵,骂骂咧咧地驱赶着人群,试图重新控制局面。他们看到角落里的情况,也皱紧了眉头。

“抬走!快抬走!死也别死在这儿!”一个捂着鼻子的军官,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士兵不情愿地上前,伸手就要去拖王西方。

“别动他!”王南方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二哥,“他是俺哥!他没死!俺能照顾他!”

“照顾?拿啥照顾?”那军官嗤笑一声,“你看他那样,还能活过明天?赶紧的,扔出去,别祸害其他人!”

王南方眼睛红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二哥,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那军官看着这个瘦骨嶙峋、却像护崽母兽一样的兵,又看看外面黑漆漆的、不知藏着什么危险的野地,啐了一口。“晦气!愿意陪死就陪着!天亮之前,滚出这儿!”

他们不再理会这个角落,转身去弹压其他地方的混乱。

王南方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祠堂里依旧嘈杂污浊,但他们这块小小的角落,却像被遗弃的孤岛。二哥的颤抖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令人心慌的、断续的抽搐,气息微弱。

不能待在这儿了。王南方想。就算不被赶走,二哥这样也……他得弄到水,得找地方让二哥躺下。

他咬着牙,把瘫软的二哥扶起来,试图背到背上。可他自己也早已虚弱不堪,腿脚发软,试了两次,两人都重重摔回地上。

“喂。”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南方抬头,看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溃兵蹲在旁边,脸上沾着泥灰,看不清年纪,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闪着一点微光。这溃兵刚才就在附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躲开。

“你哥?”那溃兵问。

王南方点头,喉咙发紧。

“俺是虞城的,离你们郑县不算忒远。”溃兵看了看王西方惨白的脸,咂咂嘴,“这么拖着不是法子。俺帮你一把,弄出去。不过说好,俺也只送到外面,这病……俺家里也有老小。”

王南方愣住了,随即鼻子一酸,重重点头。“……谢了。”

两人合力,把王西方架起来。王西方几乎没了意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们身上。他们踉跄着,穿过拥挤嘈杂、弥漫着绝望气息的人群,挪向祠堂那个空洞的门口。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野地里的凉气和草腥味。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零星几点不知道是营地还是鬼火的光。背后的祠堂里,火光和人声渐渐被抛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勉强把王西方放在一处稍微干燥的草坡上。那虞城溃兵喘着粗气,直起腰。“兄弟,就到这儿吧。往东……大概往东走,是回去的路。俺……俺也得找俺自己的活路了。”

王南方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那是昨天从一个死去的兵身上找到的——塞到溃兵手里。“大哥,拿着。”

溃兵捏了捏那硬饼,没推辞,揣进怀里。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王西方,又看看王南方,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说完,转身钻进黑暗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只剩下王南方一个人,守着浑身滚烫、不时因腹泻而污秽满身的二哥。他撕下自己内衣稍干净点的布条,蘸着草叶上的夜露,一遍遍给二哥擦拭额头和嘴角。可那点湿润,转眼就被高热蒸干。

找水离开大路,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天快亮的时候,王南方用找到的几根粗树枝和从祠堂边扯下来的半扇破门板,勉强扎成一个托架。他把二哥挪上去,用捡来的草绳固定住,然后捡起另一根较长的树枝当扁担,将绳子扛在肩上。

门板粗糙的边缘磨着他的肩膀,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他弯着腰,低着头,一步一步,拖着这沉重的、奄奄一息的亲人,朝着记忆中太阳升起的方向挪去。

白天比夜晚更难熬。太阳毒辣地晒着,野地里没有遮荫。王西方在拖架上时而昏迷,时而因腹痛呻吟,身下的污秽需要不时清理。王南方自己的水壶没水,嘴唇干裂出血。他看见远处有村庄的轮廓,拼尽全力拖过去,可刚到村口,就有拿着锄头、棍棒的村民远远呵斥。

“滚远点!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

“别过来!染了病还想害人?”

偶尔有稍微心善些的妇人,从门缝里扔出半个发霉的菜团子,或者一瓢浑水,便赶紧关门,像是怕沾上晦气。王南方扑过去,捡起菜团子,自己舍不得咬,掰碎了用水泡软,一点点喂给昏迷的二哥。那浑水他先抿一小口润润冒烟的喉咙,剩下的全给二哥擦洗。

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乞求收留。只是每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就远远停下,用尽力气喊:“行行好……给口吃的……给口水……俺哥病了……求求救个命……俺给你们磕头了”声音嘶哑难辨。

回应他的,多半是紧闭的门扉,警惕的眼神,和偶尔飞来的土块。

肩膀早已磨破,结了血痂,又被绳子磨开,火辣辣地疼。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脚底满是水泡和血口。视线开始模糊,有时他看到的不再是路,而是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佝偻的大哥。他眨眨眼,幻象消失,只有无尽延伸的、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土路。

第三天下午,他们在一片荒滩上发现了一座破庙。庙墙塌了一半,里面的神像缺胳膊少腿,蒙着厚厚的灰。

王南方几乎是爬着把拖架拽进庙里残存的阴凉处。他解开绳子,发现二哥这次昏迷的时间格外长,脸色不再是潮红,而是一种死寂的灰白。伸手去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二哥……二哥!”他拍打二哥的脸,冰凉。摇晃肩膀,毫无反应。

那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战场上面对枪炮更甚,比溃退时濒死更甚。他害了二哥。他替他去,结果把他推上了死路,现在还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荒郊野庙。

王南方跌跌撞撞地扑到那尊残破的神像前。神像的脸早就模糊了,看不清是佛是道,只余下一片斑驳的泥胎。

“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他语无伦次,只知道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铺着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粗糙的石子划破皮肤,温热的血渗出来,和着泥土,粘在额头。“是俺的错……都是俺的错……该死的是俺……你把俺命拿走……换他活……换他活啊!”

血和泪糊住了眼睛。他还在磕,仿佛只有这机械的、自毁般的动作,才能宣泄那即将把他压垮的绝望和罪孽。神像沉默地俯视着,无悲无喜。

直到他筋疲力尽,瘫倒在地,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扭过头,看向角落里一动不动的二哥。

夕阳从破墙的缺口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王西方脸上。那灰白的脸上,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王南方屏住呼吸,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再次探向二哥的鼻尖。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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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